院内一下子鸦雀无声,孩子们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一个个缩着身子,不敢出声。

    昨夜那场噩梦还清清楚楚盘旋在小燕子的心底。

    眼前这人看着谈吐温和,未必是恶人,可他身后那一套富贵权贵的圈子,那梦里皇子的薄情、深宫的倾轧,那些身不由己的磋磨,叫她打心底里发怵。

    哪怕眼前人不坏,可他所处的那个世界,实在太过恐怖,她绝不能和这样的人扯上半点纠葛,更不能把这一院子孩子拖进未知的风波里。

    小燕子往前踏出一步,伸手轻轻按住柳青的胳膊,示意由自己来回话。

    她敛去往日活泼跳脱的模样,隔着木门,声音冷静又疏离。

    “公子,你怕是找错人了,我们并不认识你,想来是走错路了。”

    门外的福尔泰闻言,微微一怔。

    他分明已经确认过地址,想不到对方会直接否认。

    “姑娘,我不会弄错。昨夜那头黑熊,正是你们拼死猎得,我今日只是过来补齐该给你们的银两,并无别的企图。”

    小燕子听见这话,心头的戒备半点没有放下,反而又重了几分。

    “什么黑熊,我们听不明白。这院子里只有一群要糊口活命的苦命人,公子还是请回吧,莫要再来叨扰我们。”

    柳红站在小燕子身侧,虽然不知道小燕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她是支持的,

    谁知道外面的那个人是不是好人,

    万一是坏人呢,

    他们一院子的人直接被一锅端了,

    柳青眉头紧锁,一只手已经暗暗按在了腰间藏着的短刀上,一旦门外有破门的动静,他随时都冲上去,

    就他们这样的人,最会的就是拼命了!

    他们每天都在做,

    和饥饿拼命,

    和受冻拼命,

    和欺负他们的人拼命,

    和自尊拼命,

    院内气氛绷得紧紧的,连最小的孩童都屏住呼吸,睁着一双双惶恐的眼睛望着大门。

    他们不知道外面来了什么人,

    但是他们知道哥哥姐姐们不喜欢的人绝对不是好人,他们要跟着哥哥姐姐就对了,

    门外的福尔泰听着院内一片强硬的回绝,心中已然完全明白。

    他们不是贪图钱财,恰恰是惧怕这份钱财背后带来的祸事。

    大概是被欺负惯了,所以害怕陌生人带来的所有好意,

    害怕这份好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大概是因为早早到了家的缘故,知道世间的所有美好都是明码标价的,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善良!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命随从上前拍门硬闯,

    他是来送钱的,又不是来找事情的,

    “我明白你们心中畏惧,我绝不强闯这院子,更不会给你们招来祸事。只是那黑熊是你们拿性命搏来的,这份酬劳,我不能心安理得占下。”

    说完,他朝身旁随从递了个眼色。

    随从会意,将用油布层层裹好的银两,连同两袋米粮、几卷粗布,齐齐搬到大门之外的台阶底下。

    福尔泰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算作告知。

    “银两、米粮、布匹我全都放在门外台阶上。等我们走远之后,你们再开门取进去。东西是你们应得的,我不图任何回报,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生活。”

    说完,他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带着随从转身,沿着小巷慢慢走远,刻意放重脚步,让院内的人能够清清楚楚听见二人离去的脚步声。

    院内,小燕子、柳青、柳红三人依旧不敢放松,紧紧贴在门板后面,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至彻底消散在街巷深处。

    又足足等了好半晌,柳青才微微侧过身子,对小燕子低声说道:“人好像真的走了。”

    小燕子的心依旧砰砰狂跳,

    柳红皱着眉头:“会不会是圈套?故意走开,就等着我们开门,再冲进来拿我们?”

    小燕子咬着下唇,思索片刻,眼里闪过一丝现实的韧劲,先前那股戒备依旧没有完全褪去,

    梦里是好人的人拿来的东西绝对没有问题,

    他给了就拿着呗,

    他们又没抢也没有偷,

    “既然人已经走了,那东西我们就拿进来呗,不用白不用。我们院子里这么多张嘴巴等着吃饭,日子过得这般穷苦,哪有把救命钱粮往外推的道理。”

    柳青闻言,眉头依旧紧紧拧着,手上还没有松开腰间的短刀:“可这是官家公子送来的东西,拿了,就等于和他们牵上了干系,后患无穷。”

    “东西我们收下,人情我们不领。吃东西的是肚子,又不是我们,”

    小燕子压低声音,眼神清亮,“银子粮食是我们拼着性命猎来黑熊该得的报酬,不是我们平白无故讨要的施舍。拿归拿,往后我们不主动去找他们,也尽量避开,互不牵扯便是。”

    “人家送来的东西不拿就是傻子了,”

    “何况我们还那么穷,”

    “有得东西吃,哪有不拿的道理,”

    柳红迟疑地望了一眼门外的方向,

    小燕子说的对呀,

    人家送的,

    凭什么不要,如果他们发现送错了,或者怎么样,直接找肚子要呀,那个时候都消化到茅坑了,证据都没有了,

    “拿,我里门口的东西凭什么不拿,”

    柳红轻轻叹了口气,“柳青,你多加小心,我和小燕子在旁边给你望风,一旦巷子里有半点人影,我们立刻关门。”

    柳青点了点头,一手紧握着短刀,一手缓缓拨开老旧的门闩,将木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出入的缝隙。

    他身子半探出去,飞快扫视整条小巷的两头,确认巷口巷尾都空空荡荡,没有埋伏的人影,才快步弯腰,将台阶上油布包裹的银两、沉甸甸的粮袋还有布匹,一趟趟飞快地抱进院内。

    小燕子守在门边,脑袋时不时探出去张望,一双眼睛滴溜溜来回扫视街巷,时刻提防突发变故。

    全部物件搬入院内的一瞬间,柳红立刻用力合上木门,“哐当”一声,迅速落上门闩,还搬过院中的粗木顶门棍死死抵在门板之后。

    紧绷的氛围稍稍松了几分。

    孩子们见搬进来鼓鼓囊囊的粮袋,一双双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声的欢呼险些脱口而出,又被柳青抬手一个眼神制止住。

    小燕子蹲下身,伸手解开油布,白花花的银子露了出来,还有厚实的粗布,满满两袋子稻米。

    看着这些,她心里五味杂陈。

    巷口转角的断墙后面,福尔泰和随从并没有真的走远。

    方才那一阵脚步声,不过是故意做给院内人听的假象。

    两人就静静隐在阴影之中,隔着远远的距离,目光望向那道破旧院门。

    福尔泰心里清楚,这群人吃过太多世道的苦,绝不会轻易相信外人。

    如果自己真的立刻离去,他们是不会开门的,这些东西他们是不会出来拿的,

    他便选择在远处默默等候,

    看见东西全数被拿进院子,福尔泰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地。

    “拿进去了。”随从低声开口。

    福尔泰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走吧,这下,也算不辜负他们拼死搏来的血汗。”

    说完,他不再回望那座大杂院,转身带着随从,真正彻底离开了这片街巷。

    院内,小燕子指尖划过冰凉的银锭,耳边听着孩子们压抑住的细碎呼吸。

    银子到手,天下我有,

    柳红伸手抚过那卷厚实粗布,轻轻颔首。

    最小的一个孩子怯生生凑上来,眼巴巴望着米袋,小声问道:“小燕子姐姐,我们今天,是不是可以吃上白米饭了?”

    小燕子听见孩童软软的问话,脸上方才紧绷的神情稍稍化开,露出一抹鲜活的笑意。

    “对,今天,咱们就煮香喷喷的白米饭,让大伙都吃一顿饱饭。”

    “还有暖和的新衣服穿,”

    院内压抑的气氛,终于被一点实实在在的盼头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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