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大殿之内,烛火煌煌,丝竹乐声悠悠绕梁。

    今日是皇上寿辰,殿中落座的全是朝中重臣、王公勋贵,个个出身大富大贵,奇珍异宝、山珍海味早已见得数不胜数。

    众人呈上的贺礼,金玉古玩、珍稀药材琳琅满目。

    待到福尔泰上前献礼,身后侍从将处理妥当的熊肉呈了上来。

    这一份礼物,算不上惊世骇俗,却也绝不寻常。

    黑熊性情凶悍,山林之中本就日渐稀少,想要猎获一头活熊,凶险万分,寻常猎户根本不敢招惹,便是军中好手,也未必能够得手。

    殿内不少大臣目光都落了过来,私下暗自点头。

    皇上坐在主位之上,一眼看见那熊肉,眼中顿时露出喜色,龙颜大悦。

    福尔泰可是他最喜欢的小辈,给他猎到熊肉来真的是有心了,

    “好!难得的黑熊!如今山林之中猛兽稀少,这般凶物更是不易猎取。”皇上抚着胡须,朗声笑道,

    “福尔泰,看来你的武艺又大有长进,竟能猎杀如此猛兽!”

    满堂文武纷纷附和称赞,大殿里一片恭维之声。

    福尔泰却没有顺势领受这份夸赞,他上前一步,躬身深深跪下,神色恭敬,主动请罪。

    “臣不敢居功,今日这黑熊,并非臣亲手猎得,臣还要向皇上面前请罪。”

    “臣就是借花献佛,”

    殿内瞬间安静几分,不少大臣脸上露出诧异。

    皇上微微挑眉:“哦?此话怎讲?”

    “那日臣出行,偶遇民间三位少年男女,他们为求糊口,不惜以性命相搏,在深山之中拼死搏杀,才拿下这头黑熊。臣见他们搏命不易,便出钱将黑熊买下。今日拿来进贡,却是借了旁人血汗之功。臣若是就此冒领猎杀猛兽的功劳,便是欺瞒皇上,故此不敢隐瞒,如实禀报。”

    福尔泰跪在地上,字字清晰,“此熊凶险难捕,是那三位平民拿性命换来,并非儿臣武艺所得,臣不敢贪天之功。”

    大殿之中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大臣彼此交换眼神,谁也没有料到福尔泰会当众说出这番实情。

    有人暗自佩服他坦荡,也有人心中暗暗觉得,寿宴之上,何必讲这般底层草民的故事。

    不是扫兴嘛,

    谁猎到的重要吗?

    重要的是皇上高兴呀,

    皇上坐在龙椅上,听完他一五一十说完经过,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沉吟片刻。

    “原来如此。不是你亲手所猎,你却肯据实回奏,不冒领功劳,这份诚实,倒是难得。”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太监:“熊肉既然已经送来,依旧送去御膳房烹制。今日寿宴,众卿一同尝尝这难得的熊肉。”

    “福尔泰,重重有赏,就你这实诚样想要什么跟朕说,朕都给你,”

    大殿之上丝竹声低了几分,满堂重臣都静静看向跪在殿中的福尔泰。

    都在等福尔泰要的奖赏,

    这可是皇上许诺的,

    这是何等荣耀,

    面对皇上那句重重有赏的许诺,福尔泰并没有立刻求取金银珍宝或是高官厚禄。

    他微微叩首,语气恳切。

    “皇上,臣斗胆,想跟皇上讲一讲那三个人的故事”

    皇上眉梢微抬,靠在龙椅上,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三人年岁,与臣差不多一般大小。昨日臣见到他们的时候,身上衣衫破破烂烂,布料上还沾满血迹,是搏杀黑熊时留下来的伤痕。臣心中好奇,事后便悄悄派人打探过他们的来历。”

    福尔泰顿了顿,大殿之中鸦雀无声,一众王公大臣纷纷侧目,谁也没想到寿宴之上,他会说起吗

    “他们三个全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漂泊在市井大杂院。可他们非但顾着自己活命,还收留捡回来三十多个流离失所的孩童。三个少年人,要养活三十多个孩子,缺粮少衣,日日在饥寒之中挣扎。为了让那一院子孩子活下去,才不惜豁出性命,进山去搏那凶残黑熊。”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几声细碎的议论。

    在座之人皆是锦衣玉食,哪里见过这般光景,三十多个孩童,依靠三个孤儿拼死活命,听来令人心中震动。

    皇上脸上的从容之色缓缓敛去,手指轻轻摩挲着御座扶手,神色肃穆。

    “三个半大少年,收养三十多名孤苦孩童?”

    “正是。”福尔泰躬身回话,

    “他们没有田地,没有依靠,没有钱财。卖艺难以糊口,出去做工又放不下那一院子无人照看的小孩子。走投无路,才敢拿性命赌一回,进山采野菜、猎野兽换口粮。”

    说到此处,福尔泰深深叩下:“臣今日不求金银赏赐,只求皇上能够知晓世间还有这般苦命之人。他们不想要封赏,只求皇上多关注一些孤儿,”

    “他那些孤儿想要活着真的很难,”

    满堂寂静,不少大臣暗自互相对视。

    有人觉得福尔泰多事,寿宴之上说民间疾苦,未免扫了皇上的兴致;

    可也有人心中暗自叹息,为那大杂院的一众孤儿心生恻隐。

    御膳房那边已经传来动静,香气隐隐飘进大殿,那一盘盘烹制好的熊肉即将端上宴席,可此刻,不少人的心思,已经不在这珍奇肉食之上了。

    皇上沉默良久,望着殿下跪伏的福尔泰。

    “小小年纪,身负如此重责,实属不易。”皇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整座大殿,

    “世间流离孤童无数,朕并非全然不知。”

    福尔泰伏在地上,静静听着皇上的话,心中还悬着大杂院三十多个孩子的命运。

    殿内文武百官屏息凝神,谁都料不到寿宴之上,话题会从贺礼熊肉,落到市井流离孤儿身上。

    皇上目光沉沉看向跪在下方的福尔泰,略一思索,缓缓出声:

    “朕听你所言,心中颇有感触。天下孤苦孩童散落各处,无人管束照料,实在是一桩憾事。朕决意新设一职,专门监管、抚恤各地流离孩童,安置孤幼,核查民间弃儿的处境,这件事,便交由你来负责。”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不少大臣互相侧目,新设官职,还直接交到福尔泰手上,这可不是一份清闲差事。

    皇上继续说道:

    “这差事的第一处实务,便是那搏杀黑熊的大杂院。由你接手处置,不必强行拆散那处院落,原有那小燕子、柳青、柳红三人依旧留在院中照管孩子,你从官府调拨物资接济,官府出面兜底,却不夺他们主事之权。你只需定期前往巡查,保证孩童衣食,杜绝苛吏前去搅扰。”

    福尔泰万万没有想到皇上会给出这样一道旨意,一时怔了片刻,随即深深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

    “臣,领旨谢恩!”

    他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大杂院终于有了官家的庇护,往后孩子们不必再拿性命进山搏命换吃食;

    忧的是,小燕子三人对官府满心戒备,自己带着官差上门接管,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相信,

    站在群臣队列中的几位老臣低声私语。

    有人觉得这职务琐碎繁杂,管一群市井孤儿,于朝堂功业毫无益处,未免委屈福尔泰;也有人暗自赞许,认为这才是实实在在体恤民间疾苦。

    这时御膳房的内侍捧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熊肉,鱼贯走入大殿,浓郁肉香漫开,可此刻众人的心思,大半都落在这道新下的旨意之上。

    皇上抬手,示意福尔泰起身归班。

    “起来吧。此事事关万千孩童,责任重大,切莫敷衍了事。那大杂院是你的第一处差事,切记,不可仗着官威逼迫院中之人,凡事以安抚为先。”

    “臣谨记皇上教诲,绝不敢有半分跋扈。”福尔泰躬身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指尖却微微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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