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老板,但毕竟是一个外人,是一个男人。以钟小艾如今在体制内的身份和钟家的社会地位,如果让别人看到她这副衣衫不整、形象糟糕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灾难。她必须维持好自己的体面,这是刻在钟家人骨子里的本能。

    她扶着墙站了片刻,迅速整理好思绪,然后没有直接走向客厅,而是转过身,压低声音喊道:“珊珊,珊珊。”

    “哎,小姨!我在这儿呢!”刘珊的声音从她自己的房间里传出来,紧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这个刚刚大学毕业、正在钟小艾家暂住的外甥女像一只灵巧的小鹿一样跑了出来,圆圆的脸蛋上挂着甜甜的笑容,“怎么了小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才在电梯那边,肚子不舒服,可能是那个来了,站都站不太稳。”钟小艾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撒了一个滴水不漏的谎,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按在小腹上,脸上的表情精准地表现出一个正在经历生理期不适的女人的状态,痛苦但克制,虚弱但体面。她在这方面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也许是在官场和家族中周旋多年锻炼出来的,她说谎时从来不会眨眼,声音也不会有任何异常的波动。

    然后她压低声音问道:“家里有客人对吧?客厅里那个,是谁?”

    “哦,那个人啊,他是小姨夫在汉东的发小,两个人在客厅里聊天呢,聊得可热闹了。”刘珊伸手扶住钟小艾的胳膊,让她把身体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小姨夫喊他‘包子’,他喊小姨夫‘猴子’,两个人跟小孩儿似的。不过小姨你脸色好差啊,要不要我扶你进去休息?”

    刘珊这几天大学刚放假,暂时借住在钟小艾家里。钟小艾对这个外甥女管得比较严,尤其是在社交和情感方面,几乎可以用“严防死守”来形容。因此刘珊虽然已经成年了,但在很多方面都还相当单纯,对人情人故的洞察力有限。如果换成一个经验丰富的过来人,恐怕一眼就能看出钟小艾今天的状态和“来例假”之间有本质的区别那种走路姿态的异常,那种眼神里的闪烁,那种不易察觉的窘迫和羞愤交加,都不是一张卫生巾和一片止痛药能解决的问题。但刘珊的单纯反而成了钟小艾此刻最好的保护色。

    钟小艾在心里默默地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果然是侯亮平的朋友。蔡成功,她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在侯亮平某次喝多了的时候听他吹嘘过,说他在汉东有一个当大老板的发小,开了一家服装厂,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对他特别大方。这么说来,门口那一箱箱高档烟酒,应该就是这个蔡成功的“投名状”了千里迢迢从汉东搬这么多东西来北京,不可能是单纯来叙旧的,一定是有事相求。

    对于办事求人、人情往来这种社会规则本身,钟小艾并不反感,也不排斥。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和运作逻辑。人家有求于你,表示一下诚意和尊重,这是人之常情,只要不太过分,都可以理解。但是,收受这些东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对她钟小艾来说,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别人送。蔡成功送来的这些市面上花钱就能买到的东西,或许在普通人眼里是一份厚礼,是诚意十足的表现,但在钟家大小姐的眼中,不过是些拿不上台面的东西罢了。她不需要这些,也不稀罕这些,更不会因为这些而让自己的名声沾上一丝一毫的污点。

    “等一下,先不急着进去,家里有客人,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太方便。”钟小艾拍了拍刘珊的手,示意她先别搀着自己往里走,“你先去帮我拿条裤子过来,我在门口的卫生间换一下。”

    “好的小姨,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拿。”刘珊点点头,转身小跑着去了钟小艾的卧室。她打开衣帽间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各种款式的裤子,她挑了一条深色的宽松家居裤,又顺手拿了一件干净的内衣,一起抱在怀里,快步走回玄关旁边的卫生间。

    钟小艾接过裤子,关上门,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换装。当她把那件让她遭了一整天罪的裙子脱下来、换上干净清爽的裤子时,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几个色阶。那种久违的安全感和干爽感让她几乎要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确认脖子上那些用遮瑕膏盖住的痕迹没有露出来,衣领也妥帖地遮住了所有需要遮住的地方,裤子宽松舒适,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一大截,仿佛卸下了一副压在身上一上午的重担。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刘珊正等在门口,见小姨的脸色好了一些,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钟小艾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大学毕业、正在焦头烂额找工作的外甥女,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想法。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客厅去会一会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的,但此刻她却停住了脚步,站在走廊里,用一种长辈特有的温柔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刘珊。

    “珊珊,你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钟小艾问道,语气随意而关切。

    刘珊的家庭条件并不差,父母都是体面的中产阶级,供养她读完大学没有问题,安排一份过得去的工作也有能力。但刘珊和她父母在这一点上有着一致的坚持不靠钟家的关系,不走钟小艾的门路,凭自己的本事在社会上立足。这种清高和骨气,在某些人看来或许是不识抬举、不会利用资源,但钟小艾对此是欣赏的,甚至是尊重的。正因为她自己从小到大都被钟家这个巨大的光环笼罩着,做什么都被贴上“钟家女儿”的标签,她才更加理解一个人想要摆脱家族阴影、靠自己的力量证明自己的渴望。

    不过,不靠钟家安排,不意味着不能给一点建议和指引。指一条路,和扶着走完这条路,是两回事。

    面对小姨的询问,刘珊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沮丧:“还没呢,小姨。投了好多份简历,也面试了几家,要么是人家看不上我,要么是我不太想去。现在工作是真的难找,稍微好一点的岗位都有几百个人竞争。”

    钟小艾听完,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刘珊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似乎在考量着什么。然后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用一种不紧不慢的、仿佛只是在随口闲聊的语气,抛出了一个让刘珊完全没有想到的问题。

    “那,京海创投集团,你了解过吗?”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