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的湖水,“陈阳知道,我之前已经问过她了。她把当年的事情都跟我讲了沙瑞金的父亲和陈老是生死战友,战场上托付了身后事。陈老把沙瑞金当亲儿子养了好几年,这份感情比一般的亲戚关系要深厚得多,基本上就是养父和养子的关系。”

    陈海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信息的冲击力太大了自家老爷子居然是新来省委书记的养父,而自己作为亲生儿子居然对此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很奇怪,既像是意外之喜,又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但祁同伟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他今天找陈海来,要谈的根本就不是陈岩石和沙瑞金的关系本身,而是这件事所引发的连锁反应,以及陈海在这个连锁反应中所处的位置和应该做出的选择。

    “陈海,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跟你八卦你们家的家事。”祁同伟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那种在面对重大决策时才会流露出的笃定,“我的意思是你的位置,该动一动了。”

    “啊?我?”陈海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意外和茫然,显然完全没有跟上祁同伟的思路。他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像是在确认祁同伟说的是不是他这个人,随即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学长,我的位置……动一动是什么意思?”

    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试图揣测祁同伟这番话背后的意图。总不能是因为父亲陈岩石跟沙瑞金的关系曝光了,为了讨好沙瑞金,汉大帮这边想要把他陈海推到一个更高的位置上去吧?这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做法,跟汉大帮一贯的用人原则完全是背道而驰的。况且真要是想讨好沙瑞金,与其拐弯抹角地通过提拔他陈海来示好,还不如直接去讨好陈岩石本人把老头哄高兴了,不比什么都强?何必多此一举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学长,这个时候动我,不合适吧。”陈海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语气诚恳而直接,没有任何拐弯抹角。他和祁同伟之间不需要那些虚的,有什么说什么就对了。

    “要是再不动,那才更不合适了。”祁同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重,像是一个棋手在看到棋盘上即将出现的困局时,不得不提前做出布局调整。他看着陈海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得想清楚”的暗示,缓缓地问道,“我问你,陈老和沙书记的这层关系,肯定是瞒不下去了。昨晚老爷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的电话,现场的民警听到了,拆迁队的人听到了,围观的工人也听到了,用不了两天整个汉东官场都会传遍。等这件事彻底传开了,天下皆知了,再给你升职你该知道外人会怎么说吧?”

    陈海当然知道。他沉默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不用祁同伟再多说一个字,他心里已经明镜似的了。外人会说他是靠裙带关系上来的,说他运气好,摊上这么一个有来头的爹,还有这么一个身居高位的干哥哥。这些说法跟之前那些说他“运气差”“被老爹拖累”的闲话肯定是反过来的以前人家说他有个爱惹事的爹,仕途全被这老头给毁了;现在人家会说他有个藏得深的爹,仕途全被这老头给托起来了。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些话,嘴长在别人身上,怎么说都有理,怎么说都不耽误他们嚼舌根。甚至说不定还会有人跑上门来,拐弯抹角地想通过他陈海跟沙瑞金攀上交情,到时候应付那些苍蝇一样的人就够他头疼的。

    不过说实话,这些闲言碎语对陈海来说,杀伤力并不大。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容易被外界评价所左右的人。汉大帮的晋升体系培养出来的干部,心理素质都不差。陈海之前的每一次升迁,虽然跟他是汉大帮成员、跟高育良和祁同伟的提携有莫大的关系,但他的每一个台阶底下,都有实实在在的功劳托着,有拿得出手的业绩撑着,经得起任何人的质疑和检查。汉大帮的用人原则说起来很简单能者上,庸者让。加入汉大帮从来不代表你拿到了一张通向锦绣前程的直达车票,它只是给了你一个平台,一个让你能够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这种公平的机会看似平平无奇,但在现实的政治生态中却是最稀缺的资源。

    要知道在体制内,有多少人是靠溜须拍马、给领导拎包倒水混上去的?又有多少人完全靠七大姑八大姨的裙带关系空降到关键岗位上的?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够让人沮丧的了,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存在会形成一种挤出效应大量真正有能力、有理想、有抱负的优秀人才,明明活是自己干的,而且干得漂漂亮亮、无可挑剔,可到头来功劳却被上级或者关系户轻飘飘地摘了桃子,连个署名权都捞不着。这种事在基层实在是太普遍了,普遍到大家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所以汉大帮从创立之初,祁同伟就和高育良、孟德海等人定下了一条铁律只论人才,只看能力,杜绝裙带关系。就拿李飞来举例就够了。李飞是什么人?他是祁同伟实际上的徒弟,是李维民的养子,是赵嘉良的亲生儿子,还是方雪认的干哥哥。他跟祁同伟之间的关系,比大多数亲叔侄还要亲上几分。按常理说,就凭这层关系,李飞混个市局的副局长都不算过分。可他现在是什么级别?光明区分局的副局长,副处级,还不如侯亮平和陈海的级别高。而且这个副处级的职位完全在李飞的能力范围之内,没有丝毫“破格提拔”或者“因人设岗”的嫌疑,全是扎扎实实干出来的。

    汉大帮这种理念,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坚持和践行,在整个汉东官场赢得了广泛的认可和尊重。很多人都说汉大帮如何如何,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眼红的,但几乎没有人不服气的。因为汉大帮的成员拿出来的成绩是硬邦邦的、实实在在的,经得起阳光暴晒。所以当有人说陈海是靠了汉大帮的关系才当上反贪局局长的时候,陈海心里根本不当回事他不是不在乎,而是问心无愧。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对得起头顶的国徽,对得起手下的兵,对得起每一个被他查办的贪腐分子。

    祁同伟把陈海的这些心理活动看得一清二楚。他跟陈海认识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学弟的性格了陈海不是一个会被流言蜚语击倒的人,但他是一个会在原则问题上较真的人。所以接下来的话,祁同伟没有从“怕别人说闲话”这个角度去讲,而是换了一个更实际、更致命的角度。

    “陈海,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听听我的分析。”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语气却变得更加凝重,像是在揭开棋盘上最关键的那几颗棋子,“丁义珍被灭口的案子,到现在还没有人出来承担这个责任。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整个汉东官场的人都知道。可问题在于,这个责任到底该由谁来担?无非就是两个选项一个是你们反贪局,另一个是省纪委。”

    陈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祁同伟继续往下说。

    “可现在的情况就微妙了。”祁同伟抬起手,竖起两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下来,“省纪委那边,田国富书记是沙瑞金书记的铁杆拥趸,从沙书记上任第一天起就跟在他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而你这边呢,你们家陈老跟沙瑞金书记的关系昨晚又曝光了出来,天下皆知。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丁义珍案的责任一直悬而不决、拖而不办,拖到必须有人出来顶这个雷的时候你觉得沙瑞金会拿谁开刀?”

    祁同伟停顿了一下,给陈海留出几秒钟的思考时间,然后自己说出了答案:“大概率是为了顾忌陈老的面子,不碰你,转而拿省纪委那边下手。可这样一来,陈老或者更准确地说,你陈海就欠下了一个不小的人情。这份人情是你欠田国富的,也是你欠沙瑞金的。你的人情,沙瑞金本人或许看不上,毕竟人家是省委书记,你一个反贪局局长的人情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分量。但如果他不想让你还这个人情呢?如果他拿着这个人情去找育良书记,让育良书记来替你还呢?你想过没有?”

    陈海听着祁同伟这番层层递进的分析,面色越来越沉重,像一片乌云缓缓地压了下来,遮住了原本还算明朗的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两道浓眉之间皱出了一个深深的竖纹,两只手不自觉地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作为汉大帮的核心成员,一天是汉大帮的人,就一天不能背叛这个集体。除非整个汉大帮整体倒向沙瑞金但那是不可能的,汉大帮有汉大帮的独立性,高育良有高育良的政治立场,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收编的。陈海本人对沙瑞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更谈不上效忠。沙瑞金和陈岩石有交情,那是老一辈人之间的交情,跟他陈海没什么关系。他甚至觉得,要不是沙瑞金恰好被调到了汉东来当省委书记,说不定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主动想起自己还有个叫陈岩石的养父。这种功利性的关系,更不值得陈海拿自己的政治立场去做交换。

    “我大致明白了。”陈海沉默了好一阵子,最终抬起头来,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他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但不是那种思而不决、犹豫不决的人。想明白的事情他就不会再纠结,该怎么做他就怎么做,这种果决的性格也是祁同伟一直器重他的原因之一,“学长,你说吧,需要我怎么做。”

    “其实也很简单以退为进。”祁同伟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棋手落子前的从容。他把自己早就规划好的方案和盘托出,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件,“我打算把你升职为汉东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级别不变,依然是副厅级。但是你要同时卸任反贪局局长的职务,局长的位置空出来,留给别人。也就是说,你升职了,级别原地不动,但实权交出去了。说得好听叫副检察长,说得难听一点明升实降。”

    祁同伟说到这里,再次伸出手拍了拍陈海的肩膀,动作里有一种老大哥式的宽慰和信任。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拍在陈海肩头上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清晰。“陈海,你很聪明,什么多余的解释我也不说了。这样安排的目的,你自己应该能想清楚是为什么。”

    陈海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聪明的,祁同伟说了上句他就能想到下句,不需要把每一个关节都拆开了揉碎了喂给他吃。这种默契是他们相处多年培养出来的,省时省力,高效而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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