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把文件从陆亦可手里抽过来的那个动作,称不上优雅。

    说实话,那个动作,有点像一个在牌桌上输了钱、不服气、非要把牌抢回来重新看一遍的人动作快,力道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于求证的冲劲。

    他把文件展开,眼神在上面快速扫了一遍。

    一遍。

    然后又回头,从头到尾,再扫了一遍。

    这一次,慢了一点。

    逐行,逐字,逐个标点符号。

    仿佛他在期待,在某一个重新审视的瞬间,那两个字,会悄悄变成另外两个字。

    但它们没有。

    ,就是,印在白纸上,黑字,正楷,庄重,清晰,不含糊,不打马虎眼,不给任何解读空间。

    侯亮平把文件攥在手里,攥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把文件,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那一声响,比他早上进门时拍那叠案卷的声音,大了整整一倍。

    ---

    老季。”

    侯亮平转过头,冲着季昌明,开口。

    他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有了一种很明显的、压不太住的火气,那火气,像是一口还没烧开的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度在往上走,只差一点就要掀盖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疑问句。

    这是质问。

    季昌明站在那里,看着侯亮平,脸上保持着他惯常的那种平静这种平静,是他做了多少年检察长练出来的功夫,任凭对面的人怎么风浪,他这边,总能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面。

    但他心里,是有点发虚的。

    发虚的原因,他自己清楚这份借调文件,他早就知道内容了,他拿来的时候,就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

    他原本打算把侯亮平拉到一边,单独说清楚,安抚好,然后再出来,把事情平稳地交代过去。

    结果侯亮平动作太快,直接把文件抢过去了,然后陆亦可又在旁边推了一把火,现在这个场面,已经变成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那种当着全办公室的人的面,不可收拾。

    他正准备开口,侯亮平已经继续说了。

    老季,我告诉你!”

    侯亮平的声音,上了一个台阶,我侯亮平,不是奔着当这个什么局长来的!”

    陈海是我兄弟,我是那种把他挤走、自己坐上来的人吗!”

    还不是丁义珍那个案子,一直悬在那里,没有解决”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用力地,把这口气,往外呼了出去,我这是来给陈海,给你们汉东反贪局擦屁股的!”

    早跟我说是借调,这没问题!”

    帮你们把案子办了,我完全可以接受!”

    但你们这样做”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桌上那份文件,说好的让我来主持工作,突然又变成了借调”

    这叫什么事,这是欺负人,你们知道吗!”

    ---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以听见窗外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

    周正把头埋得很低,用一种极其专注的态度,研究着自己桌上那一叠早就应该整理好的文件。

    林华华坐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活成了一座雕塑。

    其他几个同志,也都用各自的方式,在这个时刻,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小。

    只有陆亦可,坐在那里,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侯亮平。

    她看侯亮平的眼神,是那种见过太多事、已经很难被什么表演打动的人才有的眼神不是冷漠,不是嘲讽,就是平静,平静里带着一点看透了的了然。

    侯亮平说的那些话,义正言辞,掷地有声,从逻辑结构上讲,也算是自洽的他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当官的,借调就借调,但骗人就是骗人。

    说得挺好听的。

    但陆亦可在心里,给这番话,做了一个简短的翻译:破防了。

    就是破防了。

    心里预期落空,然后用道德高地来填补那个空缺,让自己在情绪上站得高一点,站得理直气壮一点。

    这种操作,陆亦可见过,也懂。

    但懂归懂,理解归理解,不代表她会因此对侯亮平多一分好感。

    ---

    季昌明这时候,总算开口了。

    他往侯亮平那边靠了半步,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老练的、不动声色的安抚意味:亮平,你先别激动。”

    这里面,肯定是有一些情况。”

    他说这个词,说得很稳,稳到让人一时分不清楚,这个到底是什么情况,又是谁造成的情况。

    咱们去我办公室,我跟你说说清楚。”

    他说着,伸出手,想拉侯亮平的胳膊。

    侯亮平没有配合。

    他把胳膊一甩,侧身退开了半步:老季,你别拉我。”

    他的语气,比刚才又往上走了一点,但同时,又带着一种奇特的、自我克制的理性,就好像他整个人,是一口被加热的高压锅,气压在往上升,但那个安全阀,还没有完全失效。

    你让我别激动。”

    你说说,我怎么能不激动。”

    他停了一下,把那个停顿,用来做了一个深呼吸,好,行,我跟你去办公室。”

    但我今天,一定要听到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季昌明立刻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像是一颗悬了很久的心,稍微落了一点,但还没完全落稳:有,有,这个解释,肯定有的。”

    走,咱们去谈。”

    他说着,再次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侯亮平的胳膊,这次是引导,不是拉扯,带着一种我们往那边走的方向感。

    侯亮平朝门口迈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来了。

    停得很突然。

    季昌明差点撞上去,及时收住了脚,站在他身后,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侯亮平转过身,把目光,落在了陆亦可身上。

    ---

    那个眼神,跟他之前所有的眼神,都不一样。

    之前的眼神,是被噎住的恼怒,是想反击又找不到好角度的憋屈,是说了一堆话、其实都是在跟自己的情绪较劲的那种眼神。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的眼神,是冷的。

    不是那种被人冻住的冷,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被愤怒淬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冷像是一把刚出炉的刀,经过了淬火,变得更硬,更利,更不容易折断。

    陆处长。”

    他的语气,平稳了很多,平稳到让人一时间有点不适应,就算是借调手续,我现在,也能命令你,对吗?”

    这是一个问句,但听起来,不像是在问。

    陆亦可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任何表情上的波动,可以啊,侯代局长。”

    她的语气,平静,简洁,有什么吩咐。”

    侯亮平嘴角动了一下,吩咐不敢当。”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客气,那客气,像是包了一层糖衣的什么东西,重要举报人蔡成功,现在就在省公安厅的招待所。”

    这件事,我相信陆处长的能力,一定能把人完完整整地,从省公安厅带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脚步停住:对了。”

    他的声音,带出了一点漫不经心,差点忘了说一件事。”

    蔡成功这个人,现在不光咱们检察院想要。”

    京州市公安局的赵东来,也在盯着他。”

    我听说”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停顿,就好像他是真的刚刚想起来这件事,而不是早就盘算好了要说这句话,陆处长跟赵东来局长,私交不错。”

    那就再辛苦陆处长,跟市局那边打个招呼。”

    可别让他们,把咱们的人,给截走了。”

    说完,他脸上浮现出一个轻描淡写的笑,那笑容,短暂,浅薄,像是一块冰面上反射出来的一点光,一闪就没了。

    然后他转过身,跟季昌明一道,往走廊里走去了。

    ---

    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变远。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那种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产生的安静,性质不一样了。

    这次的安静,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陆亦可的脸色。

    周正悄悄地抬起眼皮,往陆亦可那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迅速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林华华更是直接把头低下去了,用一种非常专注的姿态,研究起了自己右手食指上的一根倒刺。

    陆亦可的脸色,很难用一个简单的词来描述。

    说铁青,也不准确铁青是一种更粗暴的颜色,而她现在的脸色,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复杂的、有层次的不好看。

    那个赵东来,是侯亮平精准踩到的一根神经。

    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多见不得人赵东来追她这件事,反贪局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知道归知道,被人当着全办公室的面,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不轻不重地提一句这跟单纯的知道,完全是两码事。

    这就好像,有一件大家心知肚明但都默契地不提的事,被人故意翻出来,放在台面上,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轻轻地往你身上一甩。

    甩的人,还顺便走了。

    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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