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里,汉东的大事小情一件都瞒不过您。”

    “嗨,这种事还用专门打听吗,现在满城风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谁不知道啊。”陈岩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当下官场乱象的无奈和唏嘘。一个大活人,说死就死了,而且还死在了应该是最安全的看守所里,这背后要是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陈老是不是又听到什么歪风邪雨了?”高育良顺水推舟,用一种谦虚求教的姿态继续打听着陈岩石掌握的信息。他今天的目的之一,就是尽可能地把陈岩石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来,让他在接下来的斗争中成为汉大帮可以用来敲打李达康的一枚重要棋子。毕竟,要想精准地打击李达康的秘书帮,陈岩石的身份和他背后隐藏的那层关系,是最适合来打这个头阵的人选。

    “唉。”陈岩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时局的感慨,有对老同事堕落的痛心,也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无奈,“有人说啊,说你们老高的汉大帮,这次是要对赵家班打一场狙击战。丁义珍的事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目标藏在后头呢。”

    “这些话就是不负责任,别有用心。”高育良闻言,脸色一正,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冤枉和诽谤,“惩治腐败犯罪,打击贪污受贿,那是我们公安、检察、法院系统的正常工作,是法律赋予我们的神圣职责。更何况,这一次的行动是最高人民检察院直接下文要求我们协助办理的,我们只是在依法履行协办义务,怎么到了某些人的嘴里,就变成了什么‘帮派斗争’了呢?这是对法治精神的亵渎。”

    陈岩石听完高育良这番义正词严的表态,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就消散了。他质疑道:“哎,可是我们家陈海,还有最高检的那个侯亮平侯处长,那不都是你的学生吗?一个是你学生,一个也是你学生,你们两个学生现在都在查丁义珍的案子,这能不让别人多想吗?”

    “正是因为这两个人都是我的学生,所以我才更要避嫌,更要把一切放在阳光底下,经得起任何人的检验和审视。”高育良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坦荡,仿佛这件事不仅不是他的弱点,反而是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他顿了顿,用一种更进一步的语气,抛出了一个更大的、直指陈岩石自身的命题,“所以啊,外面还有人在传,说你陈老,才是我们汉大帮真正的黑后台。说我和祁同伟他们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你陈老在背后出谋划策、坐镇指挥。”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之前所有关于李达康的闲话加起来还要大。它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精准地套住了陈岩石的脚踝,将他不由自主地拉向高育良的阵营你不是在打听汉大帮的事吗?现在你也成了汉大帮传闻的一部分了,你还能置身事外吗?

    陈岩石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既震惊又恼怒,像是被人当众泼了一盆脏水:“还有这种说法呢?这都哪跟哪啊!我跟你们汉大帮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养养花种种草,闲着没事帮群众反映反映问题,我怎么就成了黑后台了?这不是瞎编排吗!”事情一旦牵扯到自己身上,陈岩石的第一反应就变成了全盘否定和激烈抗拒。他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政治嗅觉极其敏锐,他可不想在自己晚年的时候和任何派系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更不想成为某个人或某个集团的政治工具。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像是要找一个逃离这个尴尬话题的出口,很快就落在了不远处桌上摆着的一株造型奇特的新盆栽上。他连忙迈步走了过去,弯下腰,装出一副被那株盆栽深深吸引的样子,嘴里啧啧赞叹着:“哎育良,你这盆是新的吧?上次来还没见过呢。这个造型好啊,这叫什么?罗汉松还是五针松?养了有年头了吧?”

    高育良岂能看不出陈岩石这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他心中暗笑,但也没有点破,而是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站在陈岩石身边,陪着他一起端详那盆盆栽,仿佛刚才那个关于“黑后台”的话题从未被提起过。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了,不需要再多浇水,它自己就会在陈岩石的心里生根发芽。今天他只需要把话题引到另一个更关键的方向上就行。

    “陈老,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比这离谱的还有的是。有人甚至说,为了让李达康添堵,让他在光明峰项目上难堪,是我在背后支持你陈老带着大风厂的工人占厂闹事,故意阻挠拆迁进度。”高育良用一种极其无辜的、仿佛在讲述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的语气说道,“说实话,这个大风厂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的来龙去脉,我是一点都不清楚。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我连过问都没来得及过问,莫名其妙就成了幕后主使了,你说冤不冤?”

    他这番话的目的非常明确。大风厂的问题,将来必定会成为围攻李达康、向李达康施压的重要战场。此前他虽然知道陈岩石参与了大风厂的事情,也知道陈岩石和李达康因为这事闹得很僵,但他确实没有认真仔细地了解过大风厂事件的全部细节和来龙去脉。现在他主动向陈岩石表明自己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就是在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引导陈岩石不是命令,不是要求,而是给陈岩石一个向他倾诉、向他这个唯一的知心人全盘托出的机会。这样一来,他既能掌握第一手的详细情况,又能在这个过程中再次拉近和陈岩石的距离,巩固自己在陈岩石心中“唯一的知心人”这一不可替代的地位,从而将李达康彻底隔绝在陈岩石的信任圈之外。

    果不其然,一提到大风厂,陈岩石就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打开了话匣子,刚才那个因为“黑后台”话题而想要逃离的警惕状态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倾诉者终于找到倾听者的急切和投入。

    “哎呀,说起这大风厂啊,那话可就长了。”陈岩石直起腰,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热火朝天的年代,“当年啊,这大风厂还是国企的时候,我就是市里派下去的改制负责人。那时候的大风厂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厂里有三千多号工人,机器一开,轰隆隆响几条街。改制的时候那个难啊,多少工人堵在我办公室门口哭,怕下岗,怕没饭吃,怕老了没人管。我就一个一个地跟他们谈,拍着胸脯跟他们保证,我说有我在,不会让你们没饭吃,不会让你们老了没人管。”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动情的沙哑:“后来改制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厂子保住了,大部分工人的饭碗也保住了。从那时候起,我跟这个厂子,跟这些工人,就结下了这么一份感情。人家现在遇到难处了,求到我门上来了,你说我能不管吗?我要是不管,我还是人吗?我当年拍着胸脯说的那些话,不就成放屁了吗?”

    说完了自己和大风厂的历史渊源,陈岩石的语气突然一转,从感慨变成了不满和怨愤,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跟长辈告状:“可是育良你说,就为了大风厂这件事,我前前后后给李达康写了两封信,每一个字都是斟酌了又斟酌,写得情真意切,明明白白。结果怎么样?到现在连个回音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石沉大海!”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几分:“哎呀,人家现在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位高权重,架子大得很呐。咱们这些退了休的老家伙,在人家眼里什么都不是。咱们说话,不管用了!管用了才有鬼!”

    远在千里之外的帝都,夜色已深。侯亮平家的客厅里,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对坐在茶几旁,几盘简单的下酒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一瓶白酒也见了底。侯亮平又开了一瓶,给蔡成功面前的杯子满上,自己也倒了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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