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厂这几千号工人为什么能在推土机和护厂队的棍棒面前拧成一股绳？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高尚的情操，而是因为在绝境之中，他们的利益诉求是高度绑定的——蔡成功跑了，股权没了，大家都是一无所有的受害者。同仇敌忾，往往是弱者抱团取暖的唯一本能。
可是现在，四千五百万的真金白银实打实地摆在了桌面上。
更要命的是，李达康轻描淡写地把郑西坡的“宏伟构想”当众剥开了晾在众人眼前——有人想把这笔救命钱拿去当赌资，再去市场上博一个虚无缥缈的“新大风厂”！
对于一个家里揭不开锅、等着这笔遣散费给老伴买降压药的中年工人来说，这是什么？
这是在挖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而对于那些对工厂有着深厚依恋、舍不得铁饭碗图腾的老职工而言，这似乎又是一条哪怕饮鸩止渴也想试一试的生路。
原本铁板一块的利益共同体，在这张桌子两边，瞬间被撕裂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几片廉价茶叶。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散沙才是好散沙。互生嫌隙的工人，才没有精力再组织起下一场冲向市委大院的护厂风波。
果不其然，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机修工腾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兴奋：“我看行啊！有这四千五百万垫底，咱们买几台新设备，接着干老本行，总比天天在家待业强吧？好歹算个正经营生！”
“行你个大头鬼！”
话音未落，坐在角落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织布女工尖叫着打断了他，声音尖锐得像是铁器划过玻璃：“常小六！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老娘家里俩孩子上高中，男人瘫在床上！那安置费是保命的钱！凭什么拿去给你们折腾？再办厂？蔡成功当初也说人人持股，结果呢？把老娘几万块钱的血汗股全倒腾到山水集团去了！你们还想再让人坑一回？！”
“就是！别做白日梦了！”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车间小组长也拍了桌子，粗声粗气地骂道，“办厂？现在京州地皮多贵你们心里没数？这点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到时候厂子没办起来，钱也没了，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哎，你怎么说话呢？咱们老工人有手艺，怎么就办不起来了？只要心齐……”
“齐个屁！蔡成功心齐不齐？现在连人影子都逮不着！”
“都少说两句！郑主席也是为了大伙儿长远考虑……”
“长远？老子明天就要交房租，我跟他考虑长远？！”
争吵声、咒骂声、拍桌子声瞬间在破旧的会议室里炸开。有人面红耳赤地争论着重组的希望，有人咬牙切齿地痛骂资本的无情，原本同仇敌忾的工友们，此刻横眉冷对，眼神里全是戒备与敌意。
李达康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心中大定。
这就是人性。在赤裸裸的生存资源面前，没有任何一种理想主义能够经得起考验。
什么是好的大风厂？
在李达康眼里，只有变成一堆建筑废墟、顺顺利利交割给光明峰项目指挥部的大风厂，才是好大风厂。
什么是好的大风厂员工？
各自拿上几万块钱安置费，分散到京州的各个角落去自谋生路，不再串联、不再上访、不再聚众闹事的大风厂员工，才是好的大风厂员工！
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李达康伸出双手，向下虚按了按，麦克风里传出几声沉闷的拍击声：“好了，职工朋友们，静一静，大家先静一静！”
市委书记的威严到底还在，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渐渐被压了下去，但空气里的火药味却浓得化不开，几张长条桌泾渭分明地裂成了好几派。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语调极其客观公允：“在这里，作为市委书记，我向大家郑重声明，并重申市委、市政府的基本原则——”
“那就是四个字：充分尊重，自愿选择！”
李达康掷地有声：“这笔由政府先行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安置资金，是属于全体职工的权益保障金。按照职工代表大会的法定程序，你们每个人，都有自主决定的权利！愿意拿钱自谋职业、改善家庭生活的，政府签字画押，一分不少，按人头足额发放！”
“同样的，如果有一部分同志，思想境界高，愿意抱团取暖，自愿把自己的那份安置费拿出来重新合伙办企业，政府绝不阻拦，政策范围内给予支持！但前提是——完全自愿，绝不勉强，责任自负！”
好一招釜底抽薪，金蝉脱壳！
李达康几句话，不仅把政府从这场错综复杂的劳资纠纷中摘得干干净净，更是彻底堵死了郑西坡“全厂绑架、共同创业”的退路。
自愿？
只要开了“各人顾各人”的口子，能有两成的人愿意把身家性命拿去冒险就烧高香了。剩下的那一盘散沙，用不了三天，就会为了谁先领钱、谁多领钱争得不可开交。
等到那时候，郑西坡手里就算攥着几百万的残羹剩饭，在京州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连买两台二手缝纫机都得算计半天，还谈什么建厂？这场所谓的危机，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李达康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得滴水不漏，他转过头，极其恭敬地看向身旁的老人：“陈老，您是老领导，更是大风厂的老长辈。关于这个自愿办厂、人人持股的设想，您老给我们把把关，讲两句？大家欢迎陈老！”
李达康率先抬起手，带头鼓起掌来。
身后的梁项连忙跟上，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
陈岩石愣了一下。
老头子一辈子在司法战线上摸爬滚打，虽然政治手腕不如李达康这般阴柔老辣，但他不是傻子。李达康刚才这套看似公正平允、实则步步为营的言辞，分明是给这帮本就脆弱的工人之间钉进了一根拔不出来的楔子。
可李达康的话，偏偏在法理上挑不出半点毛病——自愿、民主、法治，哪一条不是堂堂正正的阳光大道？
陈岩石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紧了紧。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愤怒和焦虑而扭曲的面孔，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
然而，还没等老头子把麦克风拉到面前，台下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拉倒吧！听陈老讲？陈老讲得再好听，能当饭吃啊？！”
开火的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老钳工，头发花白，满脸横肉，眼圈熬得通红。他指着主席台，唾沫星子乱飞：“当年改制的时候，陈老也是这么坐在这儿，语重心长地跟咱们讲，说人人持股好！说有了股权，咱们工人就真正当家做主了，就能共同富裕奔小康！结果呢？结果咱们手里的股权变成了蔡成功去澳门赌博的筹码，变成了山水集团手里的废纸！现在又来跟咱们画饼？！”
这番话像是一把盐，狠狠撒在了工人们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刘老二，你怎么跟陈老说话呢？！”郑西坡急了，拍案而起，“陈老昨晚在推土机前面给咱们挡了一夜！要不是陈老那把老骨头顶着，你昨晚就让人打进医院了！”
“我认他这个人情！”刘老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毫不退让，“但我认人情，肚子不认人情！陈老是个好人不假，但他退了休，手里没权！他能替咱们做得了主吗？他今天说保证股权不丢，明天山水集团带着法院的封条来，陈老能把法官给抓起来吗？！”
“你放屁！陈老是为了咱们好……”
“好人有个鸟用！老子只要钱！”
会议室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护着陈岩石，有人借题发挥发泄怨气，原本尊师重道的气氛荡然无存。
那些平日里对陈岩石恭敬有加的职工，在切身利益遭受动摇的瞬间，露出了最原始的狰狞与市侩。
陈岩石站在那里，枯瘦的身躯在穿堂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他脸上的皱纹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苍凉与落寞。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敌人凶恶，而是你掏心掏肺想要保护的人，反手抽了你一个响亮的耳光。
但他终究是经历过抗日烽火的老兵。
陈岩石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力地在空中按了按，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吵什么吵！都给我住嘴！”
老检察长这一声怒吼，隐隐带着当年战场上的煞气，会议室里总算稍微安静了下来。
陈岩石看着那个刘老二，又看了看郑西坡，语气低沉而平静：“刘老二，你刚才说的话，难听，但我不怪你。”
“我忽悠了你们也好，没忽悠你们也罢。上一次大风厂的股权改制，出了天大的窟窿，让大家的血汗钱打了水漂，这是铁打的事实！我陈岩石作为当年的推动者之一，我有责任，我愧对大家！”
老头子微微欠了欠身，这一个动作，让台下好几个叫嚣的工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是！”陈岩石抬起头，目光灼灼，“跌倒了，不能总趴在烂泥里哭！这次正府拿出这四千五百万，是达康同志带着市委一班人，顶着巨大的财政压力给咱们争取的生机！郑西坡同志提的办厂思路，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让大家不至于散伙，为了让咱们大风厂的精神不断代！”
“不过，达康书记说得更对——”陈岩石转头看了李达康一眼，神色复杂，“强扭的瓜不甜。吃过亏，就得长记性。大家如果心里害怕，觉得信不过，没关系！不勉强！安置费发下来，你愿意拿走回家过日子的，谁也不能拦着你；愿意留下继续跟厂子共存亡的，咱们把规矩定在明处，公证处公证，律师把关，绝不再犯当年的错误！”
“路在你们自己脚下，选哪条，大家自己拿主意！”
陈岩石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全了李达康的面子，又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底线。老头子到底还是向着重组的，他话里话外，依然在给那座虚无缥缈的“新
可是现在，四千五百万的真金白银实打实地摆在了桌面上。
更要命的是，李达康轻描淡写地把郑西坡的“宏伟构想”当众剥开了晾在众人眼前——有人想把这笔救命钱拿去当赌资，再去市场上博一个虚无缥缈的“新大风厂”！
对于一个家里揭不开锅、等着这笔遣散费给老伴买降压药的中年工人来说，这是什么？
这是在挖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而对于那些对工厂有着深厚依恋、舍不得铁饭碗图腾的老职工而言，这似乎又是一条哪怕饮鸩止渴也想试一试的生路。
原本铁板一块的利益共同体，在这张桌子两边，瞬间被撕裂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几片廉价茶叶。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散沙才是好散沙。互生嫌隙的工人，才没有精力再组织起下一场冲向市委大院的护厂风波。
果不其然，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机修工腾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兴奋：“我看行啊！有这四千五百万垫底，咱们买几台新设备，接着干老本行，总比天天在家待业强吧？好歹算个正经营生！”
“行你个大头鬼！”
话音未落，坐在角落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织布女工尖叫着打断了他，声音尖锐得像是铁器划过玻璃：“常小六！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老娘家里俩孩子上高中，男人瘫在床上！那安置费是保命的钱！凭什么拿去给你们折腾？再办厂？蔡成功当初也说人人持股，结果呢？把老娘几万块钱的血汗股全倒腾到山水集团去了！你们还想再让人坑一回？！”
“就是！别做白日梦了！”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车间小组长也拍了桌子，粗声粗气地骂道，“办厂？现在京州地皮多贵你们心里没数？这点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到时候厂子没办起来，钱也没了，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哎，你怎么说话呢？咱们老工人有手艺，怎么就办不起来了？只要心齐……”
“齐个屁！蔡成功心齐不齐？现在连人影子都逮不着！”
“都少说两句！郑主席也是为了大伙儿长远考虑……”
“长远？老子明天就要交房租，我跟他考虑长远？！”
争吵声、咒骂声、拍桌子声瞬间在破旧的会议室里炸开。有人面红耳赤地争论着重组的希望，有人咬牙切齿地痛骂资本的无情，原本同仇敌忾的工友们，此刻横眉冷对，眼神里全是戒备与敌意。
李达康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心中大定。
这就是人性。在赤裸裸的生存资源面前，没有任何一种理想主义能够经得起考验。
什么是好的大风厂？
在李达康眼里，只有变成一堆建筑废墟、顺顺利利交割给光明峰项目指挥部的大风厂，才是好大风厂。
什么是好的大风厂员工？
各自拿上几万块钱安置费，分散到京州的各个角落去自谋生路，不再串联、不再上访、不再聚众闹事的大风厂员工，才是好的大风厂员工！
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李达康伸出双手，向下虚按了按，麦克风里传出几声沉闷的拍击声：“好了，职工朋友们，静一静，大家先静一静！”
市委书记的威严到底还在，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渐渐被压了下去，但空气里的火药味却浓得化不开，几张长条桌泾渭分明地裂成了好几派。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语调极其客观公允：“在这里，作为市委书记，我向大家郑重声明，并重申市委、市政府的基本原则——”
“那就是四个字：充分尊重，自愿选择！”
李达康掷地有声：“这笔由政府先行垫付的四千五百万安置资金，是属于全体职工的权益保障金。按照职工代表大会的法定程序，你们每个人，都有自主决定的权利！愿意拿钱自谋职业、改善家庭生活的，政府签字画押，一分不少，按人头足额发放！”
“同样的，如果有一部分同志，思想境界高，愿意抱团取暖，自愿把自己的那份安置费拿出来重新合伙办企业，政府绝不阻拦，政策范围内给予支持！但前提是——完全自愿，绝不勉强，责任自负！”
好一招釜底抽薪，金蝉脱壳！
李达康几句话，不仅把政府从这场错综复杂的劳资纠纷中摘得干干净净，更是彻底堵死了郑西坡“全厂绑架、共同创业”的退路。
自愿？
只要开了“各人顾各人”的口子，能有两成的人愿意把身家性命拿去冒险就烧高香了。剩下的那一盘散沙，用不了三天，就会为了谁先领钱、谁多领钱争得不可开交。
等到那时候，郑西坡手里就算攥着几百万的残羹剩饭，在京州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连买两台二手缝纫机都得算计半天，还谈什么建厂？这场所谓的危机，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李达康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得滴水不漏，他转过头，极其恭敬地看向身旁的老人：“陈老，您是老领导，更是大风厂的老长辈。关于这个自愿办厂、人人持股的设想，您老给我们把把关，讲两句？大家欢迎陈老！”
李达康率先抬起手，带头鼓起掌来。
身后的梁项连忙跟上，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
陈岩石愣了一下。
老头子一辈子在司法战线上摸爬滚打，虽然政治手腕不如李达康这般阴柔老辣，但他不是傻子。李达康刚才这套看似公正平允、实则步步为营的言辞，分明是给这帮本就脆弱的工人之间钉进了一根拔不出来的楔子。
可李达康的话，偏偏在法理上挑不出半点毛病——自愿、民主、法治，哪一条不是堂堂正正的阳光大道？
陈岩石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紧了紧。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愤怒和焦虑而扭曲的面孔，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
然而，还没等老头子把麦克风拉到面前，台下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拉倒吧！听陈老讲？陈老讲得再好听，能当饭吃啊？！”
开火的是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老钳工，头发花白，满脸横肉，眼圈熬得通红。他指着主席台，唾沫星子乱飞：“当年改制的时候，陈老也是这么坐在这儿，语重心长地跟咱们讲，说人人持股好！说有了股权，咱们工人就真正当家做主了，就能共同富裕奔小康！结果呢？结果咱们手里的股权变成了蔡成功去澳门赌博的筹码，变成了山水集团手里的废纸！现在又来跟咱们画饼？！”
这番话像是一把盐，狠狠撒在了工人们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刘老二，你怎么跟陈老说话呢？！”郑西坡急了，拍案而起，“陈老昨晚在推土机前面给咱们挡了一夜！要不是陈老那把老骨头顶着，你昨晚就让人打进医院了！”
“我认他这个人情！”刘老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毫不退让，“但我认人情，肚子不认人情！陈老是个好人不假，但他退了休，手里没权！他能替咱们做得了主吗？他今天说保证股权不丢，明天山水集团带着法院的封条来，陈老能把法官给抓起来吗？！”
“你放屁！陈老是为了咱们好……”
“好人有个鸟用！老子只要钱！”
会议室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护着陈岩石，有人借题发挥发泄怨气，原本尊师重道的气氛荡然无存。
那些平日里对陈岩石恭敬有加的职工，在切身利益遭受动摇的瞬间，露出了最原始的狰狞与市侩。
陈岩石站在那里，枯瘦的身躯在穿堂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他脸上的皱纹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苍凉与落寞。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敌人凶恶，而是你掏心掏肺想要保护的人，反手抽了你一个响亮的耳光。
但他终究是经历过抗日烽火的老兵。
陈岩石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力地在空中按了按，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吵什么吵！都给我住嘴！”
老检察长这一声怒吼，隐隐带着当年战场上的煞气，会议室里总算稍微安静了下来。
陈岩石看着那个刘老二，又看了看郑西坡，语气低沉而平静：“刘老二，你刚才说的话，难听，但我不怪你。”
“我忽悠了你们也好，没忽悠你们也罢。上一次大风厂的股权改制，出了天大的窟窿，让大家的血汗钱打了水漂，这是铁打的事实！我陈岩石作为当年的推动者之一，我有责任，我愧对大家！”
老头子微微欠了欠身，这一个动作，让台下好几个叫嚣的工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是！”陈岩石抬起头，目光灼灼，“跌倒了，不能总趴在烂泥里哭！这次正府拿出这四千五百万，是达康同志带着市委一班人，顶着巨大的财政压力给咱们争取的生机！郑西坡同志提的办厂思路，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让大家不至于散伙，为了让咱们大风厂的精神不断代！”
“不过，达康书记说得更对——”陈岩石转头看了李达康一眼，神色复杂，“强扭的瓜不甜。吃过亏，就得长记性。大家如果心里害怕，觉得信不过，没关系！不勉强！安置费发下来，你愿意拿走回家过日子的，谁也不能拦着你；愿意留下继续跟厂子共存亡的，咱们把规矩定在明处，公证处公证，律师把关，绝不再犯当年的错误！”
“路在你们自己脚下，选哪条，大家自己拿主意！”
陈岩石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全了李达康的面子，又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底线。老头子到底还是向着重组的，他话里话外，依然在给那座虚无缥缈的“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