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梁玻去大米汽车工厂视察,在大门口拦住他不让进的那个保安,就是小山。”祁同伟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许,“那次做得不错,有原则,不怵硬,也没有仗势欺人。我已经跟下面的人打了招呼,让重点培养他,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就提上来用。”

    徐英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主,主人,谢谢你。”

    祁同伟愣了一下。

    “你喊我什么?”

    徐英子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连脖子和耳朵尖都变了颜色。她把头埋得很低,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是,是小雪姐让我这么喊的。”

    说完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目光朝方雪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立刻缩了回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祁同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还在那边和高启兰、孟钰闹成一团的方雪,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个小雪的鬼点子真是越来越多了。不用问也知道,这套女仆装肯定也是方雪的主意。徐英子性格软,别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方雪要给她打扮成这样,她大概连拒绝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话说回来,祁同伟虽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但此刻看着徐英子穿着这么一身行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不敢看人,手指把围裙边绞得皱皱巴巴的样子,心里还是不由得动了一下。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逗弄的语气说道:“英子,你的感谢,就只是嘴上说说?”

    徐英子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一点泪花,眼眶红红的,表情是纯粹的迷惑。她没有听懂祁同伟的话是什么意思。方雪姐教过她怎么穿衣服,教过她怎么喊人,但没有教过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怎么回应。

    祁同伟看着她那双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笑了笑。徐英子终究不是方雪,不是高启兰,也不是孟钰。她的心思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拐弯抹角的话到了她那里就变成了天书。对她,还是得明明白白地引导才行。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来。”

    徐英子顺着他的手站起来。他又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蹲下去。她顺从地蹲在沙发前面,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的茫然慢慢变成了一种隐约明白了什么的紧张。

    祁同伟的手指按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候,沙发那边正在缠斗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停了下来。

    方雪最先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她松开了揪着高启兰衣领的手,转过头来,看到徐英子蹲在祁同伟面前的那副姿态,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徐英子!”

    高启兰从孟钰的压制下探出头来,头发散了一脸,也看到了沙发这边的情景,嘴里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惊叹:“哎呀。”

    孟钰最后一个反应过来,她骑在高启兰身上,手里还攥着一个沙发靠垫,扭头看过来的时候,表情从战斗中的亢奋切换成了又好气又好笑。

    三个人对了一下眼神。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统一战线在一瞬间达成。

    “好啊,我们在那边辛辛苦苦地闹,你在这边偷偷摘果子吃。”方雪第一个冲了过来。

    高启兰从沙发上翻身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款款地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英子,平时看你最老实,原来你才是最不老实的那一个。”

    孟钰把靠垫扔到一边,叉着腰站在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脸红得快要冒烟的徐英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宽容和无奈:“行吧行吧,反正也不差这一个。”

    徐英子蹲在原地,被三个人团团围住,脸红得连耳朵背后的皮肤都变成了粉色。她的手指死死地绞着围裙的下摆,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尖都散发着滚烫的热度,活像一只被当场抓了现行的煮熟的虾。

    祁同伟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四个人在自己面前乱成一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落地窗外,京州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立交桥上,车灯依然连成一条流动的银河。这间灯火通明的复式大平层里,笑声和嗔骂声搅在一起,在深秋的夜风里传出很远很远。

    今夜,注定是难眠的一夜。

    陈海办起事来,效率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从祁同伟交代任务到第一份初步调查报告摆上桌面,只用了三天时间。

    这倒不是说陈清泉的腐败问题有多难查,恰恰相反,是陈清泉这个人太不擅长隐藏自己了。他有一个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爱好学外语。这个代号在陈海他们那个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指的就是那种需要付钱、需要在特定场所、需要避开所有人的男女之事。陈清泉对这件事的热爱程度,已经到了让人替他捏一把汗的地步。

    陈海调取了相关场所周边的监控记录,又通过技术手段做了一些交叉比对。数据不会说谎。陈清泉出入山水庄园的频率高得惊人有时候一周两次,有时候三天一次,密集的时候甚至连续两天都去。每次待的时间都不短,短则三四个小时,长则一整个下午。一个法院的副院长,有什么工作需要频繁到一家私人庄园里去谈?又有什么业务需要一谈就是半天?

    陈海把监控记录和出行数据整理成一份详细的表格,又在后面附上了自己的初步分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法干净利落,每一步都严格按照程序来,每一份证据都有明确的来源和时间标注。多年的反贪工作经验让他在处理这种事情时驾轻就熟,该规避的法律风险全部规避到位,该保留的证据链一个环节都不缺。

    但他查着查着,发现问题的范围远远超出了陈清泉一个人。

    山水庄园的监控数据拉出来之后,陈海用了一个通宵做人员识别和比对。结果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份名单上出现的干部名字,比他预估的多得多。有省直机关的处长,有京州市局的副局长,有国企的副总,有银行的信贷部主任,还有一些他一时之间没能对上号的面孔。这些人像赶集一样往山水庄园跑,频率或高或低,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每次去的时间都不短,每次都消费不菲,而且绝大多数都由山水庄园方面免单。

    山水庄园已经快成某些干部的第二食堂了。不对,应该说是第二娱乐城。吃饭喝酒只是前菜,真正的主菜在后面的贵宾楼里。那里有装修奢华的私人包间,有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套房,还有一些陈海暂时没能查到具体内容的“特殊服务项目”。整个庄园的运营模式和高明远当年在绿藤开的那家地下赌场如出一辙,只不过换了包装,更隐蔽,更高端,更难抓到把柄。

    陈海把这些情况全部整理成了一份详尽的报告,打印出来装订好,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送到了祁同伟的办公桌上。

    祁同伟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报告收进了公文包,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吴老师,是我,同伟。今天晚上方便吗?我想去家里蹭顿饭,顺便跟老师说点事。好,好,我带孟钰一块过去。”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孟钰的手机。

    “晚上去老师家吃饭,你准备一下。不用带什么东西,家常便饭。嗯,六点半我到楼下接你。”

    傍晚时分,祁同伟换下了那身编号000001的厅长制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夹克,开车去接孟钰。孟钰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今天为什么要去高育良家,也没有问要谈什么事。祁同伟在这个时间点去老师家,带的还是公文包而不是伴手礼,她就知道今晚的主菜不在饭桌上。

    车子驶进了省委家属院。大门有武警站岗,祁同伟降下车窗出示了证件,栏杆缓缓抬起。车子沿着家属院内部的道路缓缓行驶,路两旁种着整整齐齐的法国梧桐,树干刷着雪白的石灰水,树冠被修剪得规规矩矩。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路灯,灯光是温和的暖黄色,把路面照得亮亮堂堂。院子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走动,偶尔有车子经过也是无声地滑过去。

    这种地方住着,最大的好处是安全。围墙外面有岗哨,院子里面有二十四小时巡逻,来访者全部要登记核实。但住在这里的压力,只有真正住过的人才知道。出了家门就不能松懈,走到哪里都得小心谨慎,不能说不该说的话,不能做不该做的事。你永远不知道在小区里散步时迎面走来的那个人是谁,和谁是一派的,你说的哪句无心之言会被传到谁的耳朵里。任何一丁点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可能在某个关键时刻变成政敌攻击你的把柄。

    祁同伟每次来这种地方都会想到李达康。李达康虽然已经进了省委常委班子,却坚持不住省委家属院,还是住在原来的京州市委家属院里。京州市委家属院一号楼,周围住的全是级别比他低的人,他是那栋楼里最大的官。他想监督谁就监督谁,想在楼道里跟谁训话就跟谁训话,不用怕被人看到,不用怕被人听到。要是搬来了省委家属院,他就得从老鹰变成鹌鹑,天天谨小慎微地缩着脖子走路。这个人的精明,在很多细节上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高育良家的房子是省委家属院里标准的两层小楼,独门独院,门前有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株修剪整齐的冬青。祁同伟在门口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高育良的妻子吴老师。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看到祁同伟和孟钰站在门口,脸上立刻绽开了笑意。

    “同伟来了,小钰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吴老师一边招呼一边往后退了两步,把门口让开,“育良在书房呢,你去吧。小钰你来厨房帮我搭把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孟钰笑着应了一声,换了拖鞋就跟着吴老师进了厨房。她和吴老师之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不需要客套,不需要端着,进了门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这种亲近感是多年走动走出来的。还在京海的时候,祁同伟、高育良、孟德海三家之间就时常往来,逢年过节聚一聚,平时有空也串个门。孟钰和吴老师相处起来格外舒服,因为吴老师这个人没什么架子,待人温和,说话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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