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放下保温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两下点得很有节奏,像大学教授在讲台上敲黑板,提醒学生注意重点。

    “沙书记和达康书记刚才说的这些现象,是不是存在?存在。而且在某些地区、某些部门,甚至可以说非常严重。”

    他先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然后话锋一转,把矛头从具体的人身上挪开了。

    “沙书记刚才说,是乌烟瘴气。这个说法很准确,很到位。说出了我们一直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

    高育良捧了沙瑞金一句,捧得自然、妥帖。沙瑞金微微颔首,可眼底的警惕又多了几分。他知道高育良这种人,夸你的时候,往往是在为接下来捅你一刀做铺垫。

    果然。

    “同志们,这种官场现象的形成,并非一日之功,也不是我们汉东一省的特产。”高育良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所有人,“因此,光靠我们十几个人开几次会,发几个文件,就能解决?”

    他说完,特意看了李达康一眼。

    李达康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高育良这话,表面上是在说大道理,实际上是在给李达康递话。你李达康跟着沙瑞金起哄,把京州市委组织部长拎出来当靶子打。可你想过没有,你手下就那几个人,打光了,你就成光杆司令了。沙瑞金今天能让你打别人,明天就能让别人打你。

    高育良的意思很明白:钱大勇你们想处理,随便。可处理一个钱大勇的同时,你李达康舍得把自己手下的人也全拉出来吗?

    要打,那就一块打。

    把整个汉东官场打烂了,看看你沙瑞金急不急。

    “那么育良同志,这就没办法解决吗?”沙瑞金反问。

    高育良当然不能说没办法。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后手。

    “能解决,而且一定能解决。”高育良目光坚定,先表了态,然后话锋一缓,“但要有一个过程。我们现在面对的形势,十分复杂,甚至可以说,非常严峻。”

    他端起杯子润了润嗓子,开始举例。

    “京州市委组织部长,只是和女干部吃吃喝喝。而岩台市去年判刑的那位组织部长就不同了,跟好几个女干部通奸,影响极其恶劣。”

    高育良若有所指地看了李达康一眼。

    李达康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可眼珠子微微一缩。他听懂了高育良的弦外之音:你那个京州市委组织部长,放在台面上说,只是吃吃喝喝。可藏在台面之下的呢?你敢拍胸脯保证,他没有别的事?高育良没有明说,可这个暗示比明说还狠。

    “哎,国富同志。”沙瑞金转向田国富,“这些女干部处理了没有?处理了几个?”

    田国富被点到名,回答得有些含糊:“据说,一直都没有处理。”

    “怎么是据说?”沙瑞金皱起眉头。

    “当时呢,我还没有调任纪委书记。”田国富先把自己摘出来,“后来听同志们说,没办法处理。因为他涉及到了很多家庭,如果闹出什么离婚、自杀之类的事情,社会影响可就大了。”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可也等于什么都没说。

    高育良没给沙瑞金继续追问的机会,接着往下说。

    “瑞金同志调到我省来当一把手,许多干部得知他和陈岩石陈老的特殊关系,就经常往陈老那儿跑。又是送花,又是送鸟。”高育良的语气不紧不慢,“这种现象好不好?固然不好。但这也是有底线、有顾忌的嘛。”

    他环顾四周。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李达康也没说话。因为高育良说的这些,已经不再针对某一个人了。他是在为整个汉东的干部说话包括李达康的人。

    李达康心里对高育良有气,有敌意。可他不得不承认,高育良这番话,对他是有利的。沙瑞金今天把火烧起来,要是真按沙瑞金说的“按党纪国法办”,汉东官场得塌半边天。他李达康手底下那些人,哪个经得起细查?

    所以这会儿,李达康绝对不会再把矛头对准高育良。在他眼里,高育良固然可恨,可空降来的沙瑞金,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高育良见李达康不吭声了,继续往下说。

    “前年,岩台市的一位市长过生日,那就不同了。属下三百六十八位干部,干脆直接送钱。送了多少呢?二百八十九万。”

    他自问自答,然后把目光投向沙瑞金。

    “啊?这位收钱的市长处理了吗?”沙瑞金再次看向田国富。

    “也没处理嘛”

    没等田国富开口,高育良就接了话:“处理了。判了十五年,这没什么可说的。但那三百六十八位干部,该怎么办?怎么处理?”

    在座不少常委都微微点头。这件事他们中不少人都经历过。当时确实棘手。送钱的干部太多了,法不责众,总不能把三百多号人全撤了。

    “陈岩石陈老跟我说,这好办,好处理。全撤职。”高育良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沙书记,全撤掉,那岩台全市的干部体系,可就垮了。工作谁来干?”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瑞金同志,难啊。”

    这几个字一说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沙瑞金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挑起来的矛盾,被高育良三言两语,消弭于无形。李达康甚至主动开口帮腔:“瑞金书记,当年为了解决这些干部问题,常委会上确实意见分歧很大。”

    沙瑞金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可心里对高育良的重视程度,又拔高了好几个度。

    他看了一眼李达康,又看了一眼高育良。这两个人刚才还针尖对麦芒,这会儿居然站到同一条战壕里去了。高育良用“汉东官场整体问题”这个更大的命题,把李达康的个人利益跟自己的立场绑在了一起。李达康再傻,也知道这会儿跟高育良对着干,对自己没好处。

    沙瑞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孟德海身上。

    孟德海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也端着一只保温杯,偶尔喝一口,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倾向,看不出情绪。可沙瑞金知道,这个人不简单。汉大帮里,高育良是掌舵的,祁同伟是冲锋的,孟德海是压阵的。不显山,不露水,可分量一点都不轻。

    沙瑞金在心里默默盘算:要是能把汉大帮收为己用,何愁在汉东站不稳脚跟?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高育良今天这一手,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汉大帮不是谁想收就能收的。

    这群人,不好对付。

    “育良同志和刚才大家的讲话,使我了解了不少新情况。”沙瑞金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沉了些,“也更加证实了我的判断。汉东干部队伍的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怎么解决呢?其实很简单,按党纪国法办。”

    这话说得漂亮,可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附和。

    沙瑞金说得轻巧。真按党纪国法办,该怎么办怎么办,汉东乱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省委书记。在场的常委们,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谁没有几个亲信、好友?一点小问题就上纲上线,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用不了多久,大家都成孤家寡人了。

    沙瑞金说完,目光扫过众人,等着回应。

    没人接话。

    吴春林低着头翻材料,翻得比谁都认真。田国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水。李达康看着桌面,像在研究桌子的纹路。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就连沙瑞金认为已经靠拢到自己这边的田国富,也没有开口附和。

    沙瑞金心里叹了口气。

    他来汉东之前,就知道这地方水浑。可真正坐到这张桌子前,他才发现,这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高育良、祁同伟、孟德海,汉大帮这三根柱子,每一根都扎得极稳。而他沙瑞金,目前为止,手里能打的牌,只有田国富这张不大不小的牌。

    吴春林?组织部长,按理说该跟着一把手走。可今天吴春林从头到尾没表过态,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他在观望。他在等沙瑞金亮出更多的底牌,才决定要不要跟。

    沙瑞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不露分毫。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笑了笑。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春林同志,名单的事,你整理一下,下次会上再议。”

    吴春林应了一声,合上文件夹。

    散会了。

    常委们陆续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音。高育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保温杯拧紧,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他起身的时候,正好跟李达康的目光碰了一下。

    李达康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高育良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外走。

    两个人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可这一个点头,已经交换了足够多的信息。

    田国富走在走廊里,吴春林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并肩走了几步。

    “田书记。”吴春林压低声音,“今天这会,高育良算是把沙书记的棋给搅了。”

    田国富没接话,走了一段,才开口:“春林啊,你觉得沙书记今天,到底想动谁?”

    吴春林愣了一下。

    田国富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省委大楼外,暮色渐浓。沙瑞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人一个个走出去。高育良上了自己的车,李达康上了自己的车,孟德海上了自己的车。三辆车先后驶出大院,消失在汉东的夜色里。

    沙瑞金拉上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摊着那份一百多人的干部任用名单,他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又锁了屏。

    汉东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难下。

    可他沙瑞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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