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扭扭捏捏地不肯表态,那就不是谨慎而是愚蠢了。他当即下达了明确而果断的命令,语气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消防警察留下,继续监控火场,确保不再发生复燃。其他所有参与拆迁的同志全部撤回来,一个不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在现场的夜风中传出老远,“拆迁行动正式停止。陈老既然对群众做了承诺,我们就要兑现这个承诺。承诺这个东西,一旦说出去了,就是正府的诚信,不能打折扣。”

    李达康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正气凛然,在场的下属们纷纷点头称是,脸上带着心悦诚服的表情。但他们心里却忍不住在暗暗腹诽——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跟陈岩石说的啊。刚才你还说人家是“老百姓犯罪的挡箭牌”,还说“正府从来没有说过今晚不拆”,这才过去多长一会儿工夫,陈岩石就从“挡箭牌”变成了“政府的代表”?这风向转得也太快了,快得让人有点跟不上节奏。

    梁项还是不死心,他是最不希望拆迁停止的人,没有之一。他往前凑了一步,用一种不依不饶的语气追问道:“李书记,就算陈老对群众做了承诺,可陈老毕竟只是一个退休的老同志,他代表不了正府。既然他代表不了正府,那我们就不应该替他去做什么承诺,也不需要把他的承诺当回事才对。要不我们再等等看?万一后半夜工人们的情绪平复下来了,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你懂什么!”

    李达康猛地转过头,毫不客气地怒怼了梁项一句,语气之严厉、态度之粗暴,让梁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李达康平时虽然强势,但很少对下属如此疾言厉色,尤其是在公开场合。可此刻他显然已经没有了任何耐心,劈头盖脸地训斥道:“既然我们同意了陈老去替我们做工作,那从客观上来讲,他就代表了我,代表了正府!他在工人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正府的背书!你现在让我去否认陈老说过的话,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正府的诚信还要不要了?别说了,抓紧按照我的命令执行,一个字都不许打折扣!”

    梁项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今晚这拆迁是绝对不可能再推进了,李达康的态度已经从“不甘心”变成了“彻底放弃”,甚至还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焦灼。他只能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去执行李达康的命令,把已经开到厂区边缘的拆迁队全部撤回来。一边走,他心里一边对李达康涌起了一股更加深重的鄙夷。

    这个李达康,变脸比翻书还快,他梁项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就从来没见过翻脸翻得这么利索的人。一开始是怎么说的来着?说陈岩石是“老百姓犯罪的挡箭牌”,那话说得多难听、多不客气啊。这才过去多长时间?连一个小时都不到,陈岩石就摇身一变成了他李达康和京州市正府的“代表”了。这前后的反差大得简直像两个不同的人说出来的话,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直接就无缝衔接了。也难怪丁义珍之前一直把“李达康的化身”挂在嘴边——丁义珍那小子虽然不干人事,但他看得还真准,李达康就是喜欢随时随地给自己找代表,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他的化身,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是。

    梁项暗暗庆幸自己之前没有把所有赌注都压在李达康身上,至少还给自己留了几条后路。这个人的脸变得太快了,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钟会站在哪个立场上,也永远猜不透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留后路就是死路一条。

    等梁项走远之后,李达康把赵东来叫到跟前,脸上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而务实的神情。他问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例行公事的小事,但赵东来听得出来,这个问题里藏着的分量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重得多。

    “蔡成功抓到了吗?”

    今天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必须得有人出来承担责任,必须得有人来当这个替罪羊。大风厂的法人代表蔡成功,自然是这个角色最合适、也最顺理成章的人选。总不能对外说,鼓动大风厂职工对抗正府、对抗依法拆迁的幕后推手是陈岩石吧?一开始不知道陈岩石和沙瑞金的关系的时候,李达康确实是这样认定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但现在既然知道了,那这个黑锅就绝不能再往陈岩石头上扣了。不光不能扣,还得想方设法地把陈岩石塑造成一个正面的、积极的、帮助政府做群众工作的形象。那么问题来了——既然陈岩石不是煽动者,那煽动者是谁呢?只能是蔡成功。

    “正在抓,已经布控了。”赵东来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一直在努力”的表态意味,“刚刚还接到了相关的报警信息,说有人看到了蔡成功在京州活动的踪迹,我们的人已经赶过去核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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