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死了。

    那一枪极其精准,子弹从眉心穿过,甚至连一丝痛苦的表情都来不及在脸上凝固。

    开枪的不是安欣,他做不到这么果决。那一刻,他还在试图用语言唤醒李青仅存的理智,还在试图挽救这个被命运逼上绝路的苦命人。

    但祁同伟知道,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任何的犹豫都是对人质的不负责任。

    高晓晨被救下了,除了受到巨大的惊吓外,毫发无伤。

    孟钰躲在暗处,手里紧紧握着摄像机,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幕——李青的疯狂,高启强的绝望,安欣的无奈,以及最后那一枪的冷酷与决绝。

    当然,还有那个在最后关头从天而降、如同神兵天降般救下孩子的身影。虽然因为雨太大、角度太偏,那个身影在镜头里有些模糊,但那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感和掌控力,依然让人心惊肉跳。

    两人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晚上。

    祁同伟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正准备倒杯水喝,房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那种急促而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祁同伟打开门,孟钰抱着笔记本电脑,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发梢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带着一股沐浴露的清香钻进了房间。

    “同伟,新闻稿我写好了,视频也剪辑完了。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发?”

    孟钰把电脑往祁同伟怀里一塞,自己则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沙发上,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祁同伟接过电脑,大致浏览了一遍。

    不得不说,孟钰不仅是科班出身,更有极高的新闻敏感度。这篇名为《莽村惊魂:拆迁背后的血与泪》的报道,并没有简单地把这起事件定性为精神病人行凶,而是深挖了背后的拆迁矛盾、村民的利益诉求以及建工集团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在暗示:这是一场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引发的悲剧,是一场资本博弈下的牺牲品。

    而且,她在视频的剪辑上也很讲究。

    并没有放出祁同伟救人的画面(这是祁同伟特意交代的),而是重点突出了高启强作为一个父亲的无助,以及最后李青倒地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悲凉。

    “想发就发啊。”祁同伟合上电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不就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独家大新闻吗?怎么,现在反而犹豫了?”

    “我这不是怕给你带来负面影响嘛。”孟钰嘟囔了一句,眼神有些闪躲,“毕竟你还没正式上任,万一被人说是你为了立威搞出来的事,那就不好了。”

    祁同伟听罢,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走到孟钰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半干的头发。

    “行啊,孟大记者。觉悟挺高嘛。”

    “明明你爸是青华区的区委书记,管着这片地界,你不怕给你爸带来影响,反而担心起我这个还没上任的副局长来了?”

    祁同伟凑近了一些,目光灼灼地盯着孟钰的眼睛:“说,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图谋?还是说……你已经开始把自己代入某些角色了?”

    孟钰的脸瞬间红了,像个熟透的苹果。她一把拍掉祁同伟的手,不满地嘟了嘟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谁对你有什么图谋?不想领情就算了,我还不发了呢!”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抢电脑,却被祁同伟反手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承情,怎么能不承情呢?”祁同伟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不过这新闻稿,你还是发吧。不仅要发,还要大张旗鼓地发。”

    “为什么?”孟钰不解。

    “这篇稿子内容很客观,立场也很中立。表面上看是在揭露莽村的问题,实际上却是在给某些人上眼药。”祁同伟指了指电脑屏幕,“你信不信,等你这篇稿子一发出来,肯定会有有心人在下面带节奏。”

    “带节奏?”

    “对。他们会说,李青是被逼的,高启强是黑社会,而警察……是黑社会的保护伞。”

    祁同伟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莽村这盘棋,看似是高启强和李有田的争斗,实际上背后牵扯着建工集团内部的权力更迭,也就是泰叔和程程的较量。而再往深了看,那是孟德海和赵立冬在京海这块大蛋糕上的博弈。

    程程利用李宏伟,教唆李青绑架高晓晨,这招借刀杀人玩得很溜。一旦舆论发酵,高启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仅莽村的项目保不住,甚至连建工集团的位置都坐不稳。

    而安欣,作为一直“盯着”高启强的人,很容易被卷入这场舆论旋涡,成为那个被攻击的靶子。

    “保护伞?说安欣?”孟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安欣那个人虽然轴了点,但他是全天下最正直的警察了!他怎么可能是保护伞?!”

    这是祁同伟第一次从孟钰口中听到对安欣如此坚定的评价。

    那种信任,不是基于证据,而是基于一种深入骨髓的了解。

    祁同伟心中微微一动,却依然保持着那种玩笑般的语气:“为什么不会?因为你们青梅竹马?还是因为……他是你的初恋?”

    “去你的!说什么呢!”孟钰羞恼地给了祁同伟一拳,力道不大,更像是撒娇,“什么青梅竹马,那是小时候大人们瞎说的。我跟安欣……我们就是兄妹!亲兄妹那种!”

    “而且……”孟钰的声音低了几分,眼神有些黯淡,“他都结婚了。”

    “结婚了?”这下轮到祁同伟惊讶了。

    在原来的轨迹里,安欣为了不连累孟钰,为了和黑恶势力斗争到底,可是硬生生地把自己熬成了满头白发的孤家寡人。

    在这个世界,他竟然结婚了?

    “对啊,前几年就结婚了。”孟钰叹了口气,“不过听说他老婆在外地工作,两人长期两地分居。安欣也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看来这个世界的安欣,虽然依然轴,但也做出了一些改变。或者是……某种妥协?

    就像东山的蔡永强,为了保护家人,把妻儿送到了外地,甚至制造出离婚的假象。

    这些当警察的,尤其是想在黑暗中坚持光明的警察,真的太不容易了。

    “发吧。”祁同伟把电脑还给孟钰,眼神坚定,“与其等着那些魑魅魍魉在暗中搞鬼,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把这潭水搅浑。只有水浑了,那些藏在淤泥里的王八才会浮出水面透气。”

    ……

    第二天,祁同伟正式去京海市公安局报到。

    孟钰开着那辆牧马人,先把祁同伟送到了市局门口。

    “有空的时候别忘了找我。”

    孟钰看着一身崭新警服的祁同伟,眼睛里像是藏着星星。

    那身笔挺的制服穿在他身上,不仅没有那种刻板的感觉,反而衬托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气。那种成熟男人的魅力,让孟钰有些移不开眼。

    “肯定不会忘的。”祁同伟笑了笑,戴上警帽。

    孟钰走上前,伸手替他正了正帽檐,又细心地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就像是一个送丈夫上班的小妻子。

    祁同伟看着近在咫尺的孟钰,突然伸出手,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孟钰浑身一僵,随即脸红得像个番茄。她轻轻拍了一下祁同伟的手背,娇嗔道:“还副局长呢!光天化日之下,注意点影响!也不怕被人看见举报你!”

    虽然嘴上说着拒绝,但她的身体却没有丝毫的抗拒,反而有些享受这种亲昵。

    祁同伟笑了笑,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市局大门。

    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

    京海市公安局。

    局长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现任局长郭文建亲自给祁同伟倒了一杯茶,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

    “祁局长,你可算来了!我这几天盼你那是真的望眼欲穿啊!”

    郭文建是个老江湖了。能在京海这个龙潭虎穴里安安稳稳地当这么多年局长,靠的就是一个字——稳。或者说,是“混”。

    他不站队,不惹事,谁也不得罪。赵立冬的话他听,孟德海的面子他也给。反正有什么难办的案子,能推就推,推不掉就拖。

    这次省厅把祁同伟这个“过江猛龙”派下来,郭文建心里是乐开了花。

    他还有两年就退休了。正愁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平稳落地呢。莽村那档子事闹得沸沸扬扬,一边是孟德海要政绩,一边是赵立冬要利益,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现在好了,祁同伟来了。

    这小子的背景他可是打听过的。省厅李维民的爱将,部里挂号的英雄,手里有实权,背后有靠山。

    这种人,就是专门来顶雷的!

    “说到底,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再进一步,哪怕是个虚职,也是沾了你的光啊。”郭文建笑呵呵地说道。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客套。省厅为了让祁同伟顺利接班,特意给郭文建提了半级待遇,让他享受副厅级,但实权基本上都要移交给祁同伟这个常务副局长。

    这叫什么?这叫你好我好大家好。

    “郭局说笑了,我初来乍到,还要多仰仗郭局指点迷津呢。”祁同伟也十分客气。

    他知道郭文建的心思。这老狐狸想当甩手掌柜,想把自己推到前面去挡枪。

    没关系,他本来就是来开枪的。

    “什么指点不指点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郭文建拍着胸脯保证,“局里的事,你尽管放手去干!人事、财务、业务,全都你说了算!我就给你做好后勤保障,替你摇旗呐喊!”

    下午,全体干部大会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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