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显是后者。再强行把东西留下,恐怕不仅事办不成,连几十年的兄弟情分都得搭进去。他一边连声应承,一边手忙脚乱地示意司机把那些还没拆封的箱子重新搬出去。

    就在司机开始往外搬箱子的时候,侯亮平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不太起眼的、看起来像服装包装袋的东西上。那东西不像烟酒箱子那样张扬醒目,安安静静地靠着墙角放着,差点被他忽略了。

    “哎,那个是什么?怎么没一起搬走?”侯亮平指着那个袋子问道。

    “那个啊,西服。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蔡成功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像是不值得专门提一嘴似的,“给你量身定做的,一套正装,料子一般,做工也凑合,就是个心意。这个你可别再让我拿走了啊,猴子。你知道的,我就是做这个的,服装是我的老本行。这东西在别人那儿好歹还标个价,在我这儿它就是块布加几个工时,又不是什么名贵料子,根本不值几个钱。再说了,这是按照你的身材专门定做的,肩宽袖长胸围腰围全是你的尺寸,就算我拿回去也卖不出去,挂店里都没人要,你要是不要,我就只能扔垃圾桶了。浪费东西多造孽啊。”

    侯亮平闻言,眉头皱了起来。量身定做?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自己什么时候让蔡成功给自己量过尺寸。他眯起眼睛,用怀疑的语气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给我量的尺寸?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是你上回回汉东跟咱们几个老哥们喝酒那次,一年多前了吧。你那天喝了不少,非要拉着我讲你当年怎么追到弟妹的,那叫一个激动。”蔡成功如实道来,脸上的表情坦坦荡荡,完全经得起对质,“正好那天我厂里的老师傅也在场就是给省里那些大领导做衣服的那位老手艺人,你知道的我就让他趁着你不注意,大概给你量了量尺寸。你放心,这老裁缝干了四十多年,眼力准得很,瞄一眼就知道你穿多大码,根本不用拿尺子在你身上比划,你当时肯定没注意到。而且咱们天盟商贸的老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所有股东和客户都有定制的正装,人人有份,又不是光你一个人。别人的早就拿走了,你这件我这不是顺路给你捎过来了嘛,正常的会员服务,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侯亮平听完这番滴水不漏的解释,看着角落里那个毫不张扬的服装袋,心里进行了最后一番快速的盘算。一套定制的西服而已,蔡成功说得对,这东西不招摇不像成箱的烟酒那样惹眼,不会有人看到之后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看,侯家收了多少东西”。关键是它穿在身上,谁也不知道是谁送的,完全看不出来历。况且所有的尺码都是自己的,退回去人家确实也没法处理,自己要是连这个都不肯收下,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传到其他朋友耳朵里也不好听。这么一想,他终于松动了一些:“行吧,衣服我留下。但烟酒,说拿走就必须拿走,一样都不许剩。”

    蔡成功见侯亮平总算松了口,收下了衣服,心里那块石头虽然只放下了一半,但至少比全部被拒绝要好。衣服虽然没有烟酒值钱,但它是一个突破口,一个关系还在继续的证明,一个以后还能来找他的凭据。有这一半,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于是他也不再纠缠,痛快地指挥司机把那些烟酒重新装上车,然后千恩万谢地、一步三回头地告辞离开。走之前他还特意朝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弟妹我走了啊”,算是把这个礼数做足了全套。

    蔡成功和他的司机带着那一车原封未动的烟酒离开之后,侯亮平站在客厅里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肺的底端被挤压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还好,钟小艾自始至终没有出来。得亏她今天身体不舒服,一直在卧室里躺着,否则刚才那一幕要是被她亲眼目睹了,自己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不过说实话,他心里也不是完全没鬼。之前在汉东的时候,他确实还是拿过蔡成功一些东西的逢年过节的烟酒,偶尔送来的代金券,数额不算巨大但也不完全是“人情往来”能解释的范畴。他也确实帮蔡成功说过几句无关痛痒的好话,打过几个不涉及原则问题的招呼,办过几件在规则边缘游走的“小事”。这些事情,钟小艾一概不知。而侯亮平心里也清楚,如果自己从始至终一清二白、从未接受过蔡成功任何东西,那他也不会发愁怎么跟钟小艾交代了。正是因为有把柄在对方手里,所以才格外心虚。

    可是话说回来,朋友之间的交往不就是这样的吗?你帮我,我帮你,彼此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些便利,这是维系关系的基础。如果自己真的是铁板一块、油盐不进,蔡成功又怎么敢大摇大摆地带着礼物上门呢?这种微妙的人情往来,官场上谁不是这么做的?他又不是第一个,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侯亮平在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条理由之后,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不过小艾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侯亮平的思绪从蔡成功的事情上收回来,又转到了钟小艾身上。他靠在沙发背上,跷起二郎腿,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沙发扶手,开始回想刚才妻子每一个反常的细节。他记得很清楚,钟小艾今天刚进家门的时候,虽然嘴里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但他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典型的“不舒服”的征兆。她的脸色不像是生病的苍白,倒更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之后那种血液循环加速的、白里透红的健康色泽。皮肤的光泽度也很好,水润而有弹性,不是化妆品能堆出来的效果。她的精神状态也并不萎靡,眼神里甚至藏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似乎比平时更有“神采”的东西。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在生病,倒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心事压在心头,让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恍惚和疏离。

    侯亮平皱起了眉头,手指停止了敲击,开始捏自己的下巴。钟小艾到底是怎么了?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但以他的情商和对自己妻子的了解程度,恐怕短时间内是找不到答案了。

    而此刻,卧室里的钟小艾刚刚从浴室里出来。她洗了一个漫长而彻底的热水澡,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了几度,热烫的水流冲刷在皮肤上,带走了那些残留的黏腻感,也带走了附着在身体表面的大部分不适。她用浴巾包裹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穿衣镜前,重新拿出那支已经用了好几次的遮瑕膏,仔细地、耐心地补上了被水流冲掉的那部分遮盖,将脖颈和锁骨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淤红痕迹重新掩藏在了与肤色无异的膏体之下。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后退了半步,端详着镜子里那个重新变得完美无瑕、毫无破绽的自己。她发现了一件让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事情自己的皮肤状态好得惊人。不是那种护肤品广告里精心打光修饰之后的虚假的好,而是实实在在的、从肌底透出来的白里透红,皮肤细腻紧致,眼角眉梢自然舒展,嘴唇呈现出一种不需要口红修饰的健康色泽。她的精神状态也出奇地饱满,眼神明亮而湿润,眼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柔媚之意,是任何化妆品都无法复刻的效果。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不得不承认这种状态,自己之前从来没有过,是多少美白精华和昂贵面霜都无法企及的高度。而这一切的“功臣”是谁,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她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口。

    就在钟小艾还在对着镜子审视自己身上这种微妙而复杂的变化时,放在梳妆台上的手机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的提示音。她放下遮瑕膏,随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陈阳发来的消息。

    消息的内容很简短,甚至可以说是简洁到了某种挑衅的程度。陈阳约她再次去昨晚那家小资酒吧喝酒,措辞随意而亲昵,仿佛她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昨晚那场有预谋的算计和背叛只不过是一次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钟小艾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冷冷地哼了一声。鼻腔里发出的那个单音节包含了轻蔑、愤怒和鄙夷。她钟小艾再怎么愚蠢,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陈阳以为她是什么?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白甜?昨晚她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吃了一次天大的亏,付出了惨重到难以启齿的代价,现在陈阳居然还敢恬不知耻地约她出去,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理会,直接将手机屏幕按熄,打算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然而就在她刚刚把手机放回梳妆台上、转身准备去吹头发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还是陈阳的消息。但这一次的消息内容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钟小艾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目光随意地扫向屏幕然后她的瞳孔在零点几秒之内骤然收缩,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一股冰凉的、带着寒意的震惊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脚底,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机差点从她的手指间滑落,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攥住梳妆台的边缘,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体。

    那张照片的内容是什么,不必详述。重要的是,那是昨晚的画面。是她被人脱去衣物之后、一无所知地躺在被子里、完全失去意识时的照片。画面里的她闭着眼睛,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知觉,身体以某种被刻意摆放的姿态暴露在镜头之下,像一件被人随意处置的物品。这张照片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陈阳昨晚不仅给她下了药,还全程录了像。而她现在发来这张照片,是在用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钟小艾:你昨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都在我的手里。你最好乖乖听话。

    钟小艾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母兽。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下唇被牙齿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羞耻和暴怒交织在一起,那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翻涌沸腾,几乎要把她的理智全部烧成灰烬。

    她咬着牙,指尖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在通讯录里翻出陈阳的号码,狠狠地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仿佛对面的人早就在等她打过去,胸有成竹地守株待兔。

    钟小艾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是从紧紧咬住的牙关里生硬地挤出来的,带着嘶哑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陈阳,你给我发这张照片,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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