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走到最前面,却被一排警察严严实实地拦住了。几个年轻警员伸出胳膊组成一道人墙,脸上写满了为难和紧张,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陈老,您不能进去啊,里面太危险了,推土机正在作业,万一有个闪失……”

    “我怎么不能进去!”陈岩石根本不听,身体往前一挺,硬生生地朝人墙上撞去,那股子蛮劲完全不输给一个年轻小伙子,“我里面有重要的事情!我要见你们的领导!我是老检察长,我有权进去!”

    几个警察被推得连连后退,但又不敢真的松手,只能一边后退一边苦苦哀求:“陈老,您别为难我们了……我们领导也是为了您好,真的是为了您好啊,里面那推土机不长眼睛的,您要是磕着碰着了,我们怎么交代啊……”

    这帮警察拿陈岩石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不能动手,不能动粗,甚至连重一点的话都不能说。陈岩石推他们、搡他们、拿手指戳他们的胸口,他们都只能硬挺着受着,连闪躲都不敢闪躲生怕自己一闪身,老头重心不稳摔倒在地,那可就闯了大祸了。陈岩石这把年纪,别看他说话中气十足、推人的力气也不小,但终究是老胳膊老腿了,骨质疏松,血管脆弱,哪里经得起摔碰。再加上他的身份级别摆在那里,退休的老检察长也是老检察长,这些基层干警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只能手拉着手,把陈岩石围在中间,用身体组成一个松软的包围圈,任由陈岩石在里面推搡拉扯、大吼大叫,就是不让开,也不敢有任何过激的言行。

    “干什么!干什么!”陈岩石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都出不去,火气越来越大,嗓门也越来越高,“不让我进去是吧?是不是不让我进去?好,好得很!你们不让我进去,那我就找能让你们让开的人来!”

    老头站在原地,不再徒劳地往前冲了,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眯着眼睛在通讯录里翻找起来。屏幕的亮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映出一个倔强而狡黠的表情。他翻了几下,找到了那个号码,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陈岩石不等对方说话,劈头盖脸地就来了一句:“喂,高育良啊!你快来救我吧!我被他们围起来了,他们要抓我呀!你管不管你手下的兵!”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其实根本没有睡。今晚大风厂出了这么大的事大火、油库、拆迁冲突、几百号工人对峙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演变成震动全省的大事件,他怎么可能睡得着。在接到陈岩石这通电话之前,祁同伟已经给他发过几条简短的短信,把现场的大致情况汇报了一遍。高育良心里早就有数了,陈岩石的这个电话,迟早会打过来,不打才不正常。

    在汉东官场这个讲究关系、讲究圈子的大染缸里,真心实意愿意搭理陈岩石的人确实没几个。这老头不按常理出牌,说话做事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得罪的人比认识的人还多。李达康把他当成绊脚石,赵立春一系的人对他恨得牙痒痒,其他领导干部能躲就躲、能绕就绕。唯独高育良,这些年始终对陈岩石保持着一种难得的尊重和耐心。起初这份尊重并不是因为陈岩石背后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高育良那时候根本不知道陈岩石和沙瑞金之间的那层渊源纯粹是出于对陈岩石当年在政法系统做出的贡献和人格风骨的敬意。陈岩石做省检察院检察长的时候,高育良还是下面一个年轻的干部,陈岩石算是他的老领导。

    这份无心插柳的敬意和耐心,如今却结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果实陈岩石居然成了汉东省高层博弈中一个举足轻重的关键人物,而高育良,恰恰是这个老头在权力场中最信任的人。世事如棋局,有时候不得不感叹造化之奇妙。

    “老领导,您别着急,千万别着急,慢慢说。”高育良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一种能让暴怒中的人稍稍安静下来的力量,“到底怎么回事?我马上找李达康和祁同伟,让他们处理。您把电话给现场的同志,我跟他们说。”

    陈岩石根本不接这个茬,他不想把电话交给任何人,他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就是告状、诉苦、搬救兵,而不是让高育良跟现场的警察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完事了。他对着电话又开始了他标志性的抱怨和数落:“育良啊,你说我这把年纪了,我图什么呀?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厂子,为了这几百号工人!这个厂当年是我一手抓的点,我跟工人们拍着胸脯保证过的,一天不解决他们的股权问题,我就一天不能放弃!现在倒好,推土机都开到我眼跟前了,李达康这是要把我老头子往死里逼啊!你说他李达康是个什么东西!”

    高育良听着陈岩石在电话里又骂又抱怨,始终没有打断他,只是隔一会儿应一声“嗯”“好”“我知道了”,等陈岩石把满腔的怒火和委屈都倒得差不多了,才重新开口,语气依旧平和而笃定:“老领导,您说的我都记下了。您放心,我马上给李达康打电话,这件事我一定过问。”

    挂了陈岩石这边的电话,高育良没有任何耽搁,直接拨了李达康的号码。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接电话的是李达康的秘书。秘书一看是高育良的来电,不敢有丝毫怠慢,也绝不敢自作主张处理,一路小跑着把手机送到了李达康手里,压低声音禀报:“李书记,育良书记的电话。”

    李达康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就跟吞了一只活苍蝇似的,又苦又涩,满是无奈。他就知道,陈岩石肯定会给高育良打电话,这是那老头手里最灵的一张牌,百试不爽,从来没有失手过。陈岩石自己搞不定的时候,就会把高育良搬出来,而高育良碍于老领导的情面,又不能不接这个茬。

    “育良书记?”祁同伟在一旁明知故问,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达康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闷都吐出来:“陈老找育良书记了。”

    祁同伟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预料之中的事。毕竟当年育良书记在陈老手下干过,是老部下了,这份情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李达康皱着眉,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还在闪烁的通话图标,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好几秒。他是真的不想接这个电话,一万个不想接。他不用接都能猜到高育良会说些什么无非是“要妥善处理”“要注意方式方法”“要保护好老同志”“不要激化矛盾”之类的官话套话,既不会明确地要求他停止拆迁,也不会旗帜鲜明地支持他继续推进,反正就是一堆正确的废话。但问题是,不接不行。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是自己的上级,上级的电话打过来你不接,这本身就是一个严重的态度问题。他现在正处于冲击“沙李配”的关键时期,任何一个细节上的瑕疵都不能有。

    咬了咬牙,李达康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里已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平和语调,仿佛刚才那满脸的烦躁和不耐根本不存在一样:“育良书记,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说了些什么,祁同伟听不太清,但他能大致猜出谈话的内容和走向。他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李达康的表情变化,看着那张脸上的肌肉从紧绷到微微放松,最后挂断电话的时候,表情是复杂的既没有如愿以偿的轻松,也没有被阻止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敷衍了事的无奈。

    “育良书记怎么说?”祁同伟问了一句。

    李达康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难察觉的讥诮和不以为然:“尊重我们的意见,但是要保护好陈老。说陈老是老同志,是汉东的宝贵财富,绝对不允许出任何安全问题。”

    祁同伟听完,心里波澜不惊。高育良会这样说,他一点都不意外。不管怎么样,京州的事情终究是李达康这个京州市委书记来负责的,无论是高育良还是他祁同伟,都不是负责京州拆迁相关事宜的直接责任人。他们可以商量,可以建议,可以表达关切,但不能直接对李达康下命令,也不能公然干涉李达康的决策,这不符合组织程序,传出去会被人抓把柄。高育良用“尊重你们的意见”这六个字,既卖了陈岩石一个面子我打过电话了又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决定权在你李达康手里,出了事也是你的责任。

    当然,祁同伟心里更清楚,这其实也是高育良故意为之。他和高育良早就达成了默契,今晚这场戏,主角是李达康和陈岩石,他们叔侄俩只需要在后台敲敲边鼓、推推波澜就够了,犯不着跳到前台来跟李达康正面交锋。

    祁同伟没有再跟李达康继续待在一起。两个人站在这片废墟旁边,各怀心思,气氛实在是太尴尬了。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担心陈岩石的安全转身朝大风厂门口的方向走去,把自己从李达康身边抽离开来。

    等他走到大风厂门口的时候,陈岩石还在警察的包围圈里挣扎着,老头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的皱纹在探照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一看到祁同伟走过来,眼睛顿时亮了,还以为是高育良派祁同伟来替自己撑腰、阻止拆迁的。老头顿时来了精神,扯着嗓子朝祁同伟喊道:“祁省长啊,你快来看看,你看看你的兵,他们要抓我啊!你可是公安厅长出身,他们都是你的老部下,你管不管!”

    围着陈岩石的几个警察看到祁同伟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既尴尬又惶恐,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跟祁同伟对视。祁同伟走上前去,淡淡地说了一句:“都让开吧。”几个警察如蒙大赦,立刻松开了手,往两边退开,给陈岩石让出了一条路。

    陈岩石获得了自由,却没有像祁同伟预想的那样继续往厂区里冲,而是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祁同伟,等着他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等着他代表高育良、代表省委来阻止李达康的拆迁行动。

    祁同伟走到陈岩石面前,看着这个满脸期待的老人,用一种温和而不失冷静的语气,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陈老,咱们还是到一边去吧,这里不安全。您应该知道,我主管的是政法口,育良书记主管的是党务,我们俩都管不到京州市的具体行政工作。拆迁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要尊重人家京州市委和李达康书记的意见。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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