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带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

    那声响,不重,但在走廊里,听起来,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赵东来等到走廊里最后几个人的背影,拐过转角,消失不见,才重新转过身,往李达康那个方向,快走了几步:

    李书记。

    他压着声音,那个压法,是一种很有经验的压法——不是在躲避什么,是在制造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谈话气氛,

    我还是想跟您再简单汇报一下。

    李达康脚步没停,往办公室的方向走着,侧过头,看了赵东来一眼。

    他大致猜到,赵东来要说什么。

    钱的事。

    维稳基金那一千万,赵东来今天在会上,已经憋得脸色不太好看了,只是碍于场合,没有当场发作。

    现在人散了,他要来找说法。

    李达康心里,把这件事,快速地过了一遍。

    赵东来这个人,是他的人,是他在京州市公安系统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很多事情,还要指望着他来办。

    蔡成功的后续,还要靠他盯着。

    这种时候,跟他硬扛,不是上策。

    我还有个会。

    李达康说,脚步放慢了半拍,

    你跟我到办公室,五分钟,说完走。

    ---

    李达康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四楼,朝南,窗子大,采光好,冬天的阳光,能从窗帘的缝隙里,斜着照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的一角。

    赵东来跟进来,把公文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往前站了几步。

    李达康坐到椅子里,没有请他坐,也没有给他倒茶,就这么坐着,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赵东来动了动嘴角,理了一下措辞:

    李书记,刚才在会上,这件事吧,我也就提了一嘴,没敢多说。

    毕竟那么多人在,影响不太好。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

    赵东来见李达康没有反应,又往前靠近了半步:

    我可真说了啊,李书记?

    那,那我就真说了。

    赵东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股积攒了整个会议时间的情绪,往外释放了出来——不是爆发,是一种义愤填膺式的、把话说得有力气的方式:

    山水集团那个高小琴。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将近半个调,

    她算是个什么东西?

    大风厂那块地,是她的项目,那几个亿的利润,是她揣进口袋的。

    现在一千三百六十五个工人的安置费,她一分不出,反倒让我们从维稳基金里掏?

    赵东来边说,边摆着手,那个动作幅度,比他平时说话,大了将近一倍,

    李书记,这一千万出去了,我回去怎么跟维稳办的同志交代?

    怎么跟公安干警们说清楚?

    就说,咱们替别人擦屁股,还得自掏腰包?

    他说到这里,稍微缓了缓,把情绪,往下收了一点,但那股劲,还在:

    李书记,如果这一千万非出不可,那您给我写个条子,白纸黑字的,要不然……

    他停顿了一下,把接下来那句话,往外推了出去:

    要不然,我跟您和市委辞职。

    这个局长,我没法干了。

    ---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达康坐在那张椅子上,把赵东来这出戏,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的表情,全程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既没有被惹怒,也没有被说服,就是那种一个人在看完一场表演之后,平静地评估表演质量的眼神。

    赵东来这个人,李达康了解。

    这套说法,骨子里,不是真的在表达义愤,也不是真的要辞职——这两个字,是砝码,是筹码,是一个谈判桌上的姿态,背后的意思翻译过来,是:您能不能给我松一松这一千万?

    能理解。

    维稳基金动了,后续补窟窿是真麻烦,流程繁,说法难找,而且这笔钱出去,赵东来手底下那帮人,都要跟着分担压力。

    但李达康今天拍下那个数字,不是随口拍的。

    他在会上说政府出,是给沙瑞金看的姿态,那个姿态,需要是完整的,是有具体数字支撑的,不能在散会之后,自己给自己打折——那样,这张牌,就失去了它的分量。

    不过,赵东来毕竟是他的人。

    蔡成功那边,接下来还有大量的周旋工作,要靠赵东来在地面上协调。

    这种时候,把赵东来逼得太死,不合算。

    李达康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个来回,然后开口:

    东来啊。

    他的语气,比刚才在会议室里,软了大约一度,带出了一点他不常用的、闲聊式的语调,

    这一千万,你就不用出了。

    我来想办法。

    赵东来眼睛一亮,那一亮,是真实的,不是表演的,就是那种一件压着的事情突然被人托起来之后,眼底里自然涌出的那种松动。

    他刚想开口道谢,就感觉到了不对——李达康的表情,并没有随着那句话,变得轻松,而是还保持着那种平静里藏着某些东西的样子。

    果然,赵东来的话还没出口,他就继续开口了: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

    他的语气,重新收紧了一点,

    财政那两千万,光明区那一千五百万,那是动不了的,一分都不能少。

    赵东来点了点头,这个他知道,也没想在这上面动心思。

    但随后,他往前走近了半步,把声音,又往低处压了一点:

    李书记,我还有个想法。

    李达康抬了一下眼皮:

    财政和光明区那两块……

    赵东来斟酌了一下,把那句话,往外说了出去:

    我建议,也不用出了。

    ---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这次的安静,跟刚才的那个,质地不一样。

    刚才是李达康在等赵东来把话说完。

    这次,是李达康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李达康把赵东来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免了你的一千万,你跑过来,跟我说,财政和光明区的那三千五百万,也不用出了?

    这不是建议,这是把他李达康今天在会上摆出来的那整副牌,直接叫停。

    那三千五百万,是他今天用来跟沙瑞金说话的声音,是他用真金白银垒起来的、让一一六事件快速收尾的基础。

    你把那个钱撤了,善后的工作靠什么推进?

    陈岩石那关,怎么过?

    沙瑞金那边,看见的又是什么?

    李达康把这三个问题,在一秒钟之内,过完,然后开口:

    你说的倒是轻巧。

    他的语气,比刚才,往下沉了半个音阶,

    都不出,谁出?

    你来跟我说,谁出!

    赵东来张了张嘴。

    高小琴出吗?

    李达康没等他接话,继续往下说,

    山水集团出吗?

    如果他们愿意出,还会有大风厂的事吗?

    还会有一一六

    每一个反问,落下来,都像是一块石头,扔在地上,实心的,不空洞。

    赵东来在那三个问题里,没有找到能接话的缝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换了一个方向:

    李书记,这个山水集团,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的语气,带出了一种真实的困惑,和真实的好奇,

    就不能压一压他们吗?

    这个问题,换一个人来问,李达康大概率,不会回答,或者用一句依法办事把它打发掉。

    但赵东来是他的人,这个问题,又恰恰是赵东来在地面上做工作、最需要搞清楚的背景信息。

    李达康在心里,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快速地做了一次切割。

    山水集团的真实背景——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那台替赵家印钞的机器——这件事,他不能说,也不会说。

    这不是秘密里最机密的那一层,是他自己的那根线,那根线,他不能让赵东来拿在手里。

    但他可以给赵东来一个方向,一个足够让他知道怎么做、但又不会让他知道太多的方向。

    怎么压啊。

    李达康的语气,难得地,带出了一点无奈,那个无奈,是真实的,不是表演的,

    东来,有些事,不是你想压就能压的。

    他停了一下,

    我现在给大风厂的持股员工,请了两个律师,走法律途径,上法庭,让法院好好查大风厂的权益问题,给员工们一个交代。

    这是现在最稳的方式。

    赵东来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他在心里,把李达康这段话,翻过来,看了另一面。

    李达康,堂堂一个市委书记,面对一个民营企业,说出不是你想压就能压的——这句话,放在他这个人身上,太不像了。

    李达康是什么人?

    那是连京州中福那种大型国企,都敢硬刚、敢强势插手的人。

    他面对一个山水集团,却说不是你想压就能压的?

    这里面,有东西。

    赵东来把这个判断,在心里做了一个标记,但没有往外说。

    有些问题,不是问了就能得到答案的,而且问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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