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一听就知道赵东来说的全是废话。什么叫“正在抓”?什么叫“刚刚接到报警”?说来说去不就是没抓到吗?这种应付领导的话术他李达康当秘书的时候就用得滚瓜烂熟了,还能被赵东来这点小伎俩糊弄过去?要是换了平时,他早就劈头盖脸地骂过去了。但赵东来这个人有点特殊——他有些背景,而且对李达康一直忠心耿耿,算是李达康在京州为数不多的嫡系心腹之一。在这个节骨眼上,李达康不想因为几句话寒了心腹的心。所以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把心里的不耐烦压了下去,没有发作。

    他的目光越过赵东来的肩膀,落在了远处大风厂的方向。夜色中,厂区里的探照灯把推土机巨大的轮廓投射在斑驳的厂房墙壁上,像一幅荒诞而压抑的剪影画。李达康望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而为的关切和体贴:“天气凉了。把我的衣服给陈老披上,别让他冻着。”

    说着,李达康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递向赵东来。那是一件深色的夹克,料子厚实,衬里是柔软的羊绒,穿在身上暖和得很。

    赵东来双手接过外套,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倒不是关心李达康脱了外套会不会冷——李达康坐车里、坐办公室里都有暖气,冻不着他——他是想说,现场要找一件御寒的衣服其实并不难,后勤车上就有备用的军大衣和棉服,没必要非得把书记您自己的衣服送去。但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李达康此举根本就不是真的关心陈岩石冷不冷。一个刚刚还被自己骂作“挡箭牌”的老头,转脸就心疼他冻着了?傻子才会信。这件衣服的真正作用不是御寒,而是表态——是做给沙瑞金看的,是做给高育良看的,是做给在场所有人看的。李达康要用这件衣服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我李达康对陈岩石是尊重的、是关心的、是照顾有加的,之前那些不愉快不过是为了工作的小摩擦,不存在任何私人恩怨。

    “快去!”李达康见赵东来还杵在原地,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好。”赵东来不再犹豫,抱紧外套,转身就朝大风厂的方向小跑而去。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厂区里面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陈岩石端坐在推土机前面的破竹凳上,腰板挺得笔直,但他的头已经微微垂了下去,肩膀随着均匀的呼吸缓慢地起伏着。这个倔强了一整晚的老人,在经历了大火、对峙、争吵、奔跑和精神高度紧张的几个小时之后,终于扛不住身体的疲惫,坐在竹凳上睡着了。他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像两只疲倦的老鸟收拢了翅膀。而最让赵东来挪不开目光的,是陈岩石肩头那件深色的警服外套——编号000001,那是祁同伟的衣服。

    赵东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李达康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陈岩石肩上祁同伟的那件警服,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他站在距离陈岩石十几步远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攥着那件衣服,感觉它比推土机的铲斗还要沉。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叹——怪不得人家李达康和祁同伟能当那么大的官呢,这种对细节的敏锐捕捉和精准把握,这种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姿态的能力,他赵东来确实还差着火候。同样是送衣服,祁同伟在李达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衣服披到陈岩石身上了,而李达康虽然反应过来了,却还是慢了半拍。在官场上,有时候半拍就是天壤之别。

    “睡着了,别过去了。”

    祁同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赵东来面前,伸手轻轻拦住了他。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吵醒正在熟睡的陈岩石。

    赵东来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李达康的外套,脸上写满了为难,犹豫着要不要多给陈岩石披一件上去。这件衣服送都送过来了,要是再原封不动地拿回去,李达康的面子往哪搁?可要是硬披上去,又显得太过刻意——总不能给一个睡着的老头裹上两层外套吧?

    祁同伟一眼就看穿了是怎么回事,目光从赵东来怀里那件外套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洞若观火的了然:“达康书记让你来的吧。”

    “是。”赵东来讪讪地笑了笑,那笑容尴尬得像是在脸上硬挤出来的,他晃了晃手里的外套,解释道,“达康书记说天冷了,怕陈老冻着,特意让我把他的衣服送过来。”

    “嗯。”祁同伟笑着应了一声,那声“嗯”里包含的信息量远比一个简单的语气词要丰富得多。他伸手拍了拍赵东来的肩膀,用一种既亲切又带着几分命令的语气说道,“你回去吧,把衣服还给达康书记。你也是的,光想着陈老冷,达康书记就不冷吗?现在夜里温度都降到四五度了,达康书记把外套脱了,万一冻感冒了怎么办?快,抓紧回去,达康书记要是冻出个好歹来,我拿你是问。”

    赵东来听完祁同伟这番话,脚下却没有挪动。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纠结和为难,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可是”——可是李达康让我把衣服送给陈老,我这还没送出去呢就原样拿回去,李达康会怎么想?他甚至还冒出了一个更深的念头:说不定李达康盼的就是自己冻出点毛病来呢。要是李达康因为把外套让给了陈岩石而冻感冒了,那传出去该是多好的一则佳话——京州市委书记为保护老检察长,寒冬深夜脱下外套相赠,自己却因此染上风寒。这个故事要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那李达康在沙瑞金面前的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可祁同伟已经把路堵死了。陈岩石身上已经披着那件编号000001的警服,这个时候再往上盖一件李达康的外套,那就太刻意了,画蛇添足,反而会让明眼人觉得李达康是在拙劣地作秀。这种事情讲究的就是一个先来后到、恰到好处。祁同伟比李达康快了一步,就这一步之差,李达康再怎么补救都晚了。他不是没有这份心,他是没有赶上这个时机。

    “唉,那我回去了。”赵东来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掺杂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他冲祁同伟点了点头,转身又抱着李达康的外套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

    “嗯。”祁同伟目送着赵东来走远,又补充了一句,“跟达康书记说,这里有我在,出不了什么事,让他放心。今晚我就在这儿守着,什么时候陈老平安回家了,我什么时候撤。”

    说完这句话,祁同伟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几下,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他按下拨出键,把手机贴到耳边,等待着电话接通。电话响了几声之后,对面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温和的声音。

    “喂,陈海,是我,祁同伟。”

    电话那头的陈海显然还没有睡。今晚大风厂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整个京州的公安系统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他作为省厅的中层干部,虽然没有被直接派到现场,但也一直在关注着事态的进展,随时准备被召唤。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那个不省心的老爹肯定又冲在最前面去了,所以一直没敢睡踏实。

    “你来光明区的大风厂一趟吧,现在就来。”祁同伟的语气很平和,但平和之中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你家老爷子在这儿呢,跟达康书记杠上了,闹了大半个晚上,死活不走。我刚给他披了件衣服,这会儿在推土机前面坐着睡着了。你来把他接回去吧,他这把年纪了,在外面冻一夜不是个事儿。”

    大风厂今晚发生的事情,陈海虽然没有亲临现场,但也通过各个渠道了解了七七八八。他知道父亲又冲到了矛盾冲突的最前线,也知道拆迁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此刻听到祁同伟的话,他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父亲的担心和无奈,也有对祁同伟的感激。这一世的陈海,因为侯亮平跟他闹掰了之后跑到最高检反贪总局去另谋发展,蔡成功自然也就没有来找他举报,汉东这边的反贪风暴他并没有被卷入漩涡中心。再加上祁同伟这一世跟山水集团没有任何利益瓜葛,陈海的人身安全自然是没有任何威胁的。他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记挂着那个总爱惹麻烦的老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劝。

    “好的老学长,我马上就到。”陈海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无奈地叹气,“这老头子,唉,真不让人省心。我早就跟他说过,退了休就好好在家待着,别到处去掺和这些事,他就是不听。”

    陈海的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感情。他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正直、执拗、一条道走到黑,为了自己的信念可以不顾一切。从小到大,他和姐姐陈阳没少因为父亲的这份执拗而吃苦头。尤其是姐姐陈阳的事,至今仍是这个家庭无法触碰的伤疤。但他又不能真的责怪父亲什么,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一个老共产党员最朴素、最本真的信念。这种信念你可以不认同,但你很难不尊重。

    不过陈海此时还不知道的是,父亲陈岩石和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之间存在着某种极为密切的特殊关系。虽然他之前隐约听父亲提起过一些往事,说什么当年有个战友的儿子叫“小金子”,后来也进了体制内发展,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之类的。但那个“小金子”到底是谁,现在在什么位置上,陈岩石从来没有详细说过,陈海也没有刻意去追问过。他完全不知道,父亲口中那个“小金子”,就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汉东省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这个信息的缺失,让陈海一直以为父亲今晚的行为只是一个退休老干部在发挥余热、为弱势群体发声,而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背后还牵扯着更高层面的政治博弈。

    而祁同伟选择在这个时候把陈海叫过来,用意远不止是让陈海来接老爷子回家这么简单。他有两个层面的考虑,一明一暗,互为表里。

    明面上的理由当然是让陈海来照顾陈岩石。陈岩石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在寒夜里坐了大半个晚上,虽然有警服披着,但毕竟不比待在温暖的房间里。陈海作为儿子,来接父亲回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都说不出什么来。由陈海出面把老爷子劝走,总比让祁同伟或者其他任何人来劝要顺理成章得多。这样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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