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东省这场足以决定未来十年政治版图走向的宏大棋局里,汉大帮与秘书帮若想真正达成一份能够动摇根基的战略合作,其最大、也最难以绕开的阻碍,其实并非来自于他们双方在谈判桌上的讨价还价,也不是各自阵营内部那些嗷嗷待哺、等待着利益分配的下属们。那个真正像一座大山般横亘在他们联手之路上的核心阻碍,是一个已经离开了汉东,却依旧将自己的影子牢牢投射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赵立春。

    李达康之所以能够在梁群峰倒台后的权力真空中迅速崛起,继而坐上今天京州市委书记兼省委常委的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完美地承接并消化了赵立春留下的那一部分政治遗产。他的人脉、他的班底、他在省直机关和各地市埋下的那些若隐若现的线头,都深深地打着赵立春的烙印。也正因如此,赵立春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这个曾经最听话、最能干的秘书,就这么轻易地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绝不容许自己养大的鹰,飞向了别人的手臂。尤其是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赵立春从汉东省委书记的宝座上卸任、进京履职,不过才刚刚过去短短一年的时间。

    一年,对于瞬息万变的商场来说或许是一段足以沧海桑田的漫长时间,但对于讲究渊源、讲究传承、讲究影响力的官场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赵立春对汉东省的掌控力度,虽然肯定比不上他亲自坐镇时那般如臂使指,但那股积威和那些遍布要害位置的老人马,依旧让他的影响力显得十分庞大。在这样的敏感时刻,如果李达康敢背着他搞什么小动作,妄图与高育良眉来眼去、暗通款曲,那无疑会立刻引起赵立春的高度警觉和毫不留情的阻止。

    同样的逻辑,也完全适用于汉大帮这边。孟德海凭借京海市无可撼动的Gdp第一,按部就班地进入省委常委,这是大势所趋,是所有政治力量都认可的顺理成章。面对这种水到渠成的事情,赵立春就算心里不舒服,也是没法强行干涉的,他的手再长,也伸不进规钜的笼子里。甚至,如果祁同伟哪天心血来潮,想要挪一挪位置,从绿藤市调到省公安厅去接李维民的班,这在大多数外人看来,属于带有贬谪意味的平调甚至是暗降,赵立春对此也极有可能是乐见其成,不会出手阻挠。但是,高育良想要再往前走一步,去触摸那个象征着接班序列的专职副书记的宝座,那难度系数,可就瞬间飙升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量级了。赵立春对此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一定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去死死地卡住这个关口。

    因此,在最开始的通盘谋划中,汉大帮和秘书帮这两只老狐狸就达成了一个虽未明说、却心照不宣的共识:暂时,绝对不能爆出秘书帮跟汉大帮正在私下接触并企图达成合作的消息。这出戏,必须得先这么演下去。双方要做的,就是先把彼此的关系拉得越僵硬越好,把矛盾搞得越尖锐越好,最好让整个汉东省都以为,这两大派系之间已经到了水火不容、即将全面开战的地步。然后,再把这场戏的张力拉到最满,引发整个官场的震动和关注。最终,再通过一个事先精心挑选好的、有足够分量和手腕的中间人,出面进行居中斡旋、调停说和。在这个虚构的、被迫的调解过程中,双方都假装无可奈何地后退一步。李达康后退一步,换取强省会战略的顺利实施;而高育良则顺势前进一大步,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专职副书记的位置。这样一来,整套操作就能在最大程度上暂时迷惑住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而其中最重要、最需要被迷惑的那一双眼睛,就是赵立春的。

    这个居中调停的中间人,汉大帮和秘书帮经过反复的推敲,也已经选好了。所有人选都不合适,只能是现任的省委书记,赵立根。赵立根这个人,虽然性格温和,手腕不够强势,被外界和内部普遍认为不适合当这个一言九鼎的一把手。但正是因为他不够强势,他才需要一种平衡。他就像是一个坐在跷跷板正中央的人,只有跷跷板的两头重量相当,他才不会失衡摔下来。对他而言,下面的力量越平衡,他这位子的稳定性就越强。下面的人斗得越厉害,但又谁都吃不掉谁,他才最安全。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官场亘古不变的道理。在赵立春那双老辣的眼中,李达康是记挂着自己旧情的人,而汉大帮的高育良,是不折不扣的外人,甚至是需要提防和打压的潜在敌人。可同样一件事,放到了赵立根的眼中,却绝对不是这么划分的了。

    李达康提出这个野心勃勃的强省会战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旦让他成功,京州的经济体量和辐射能力将提升整整一个能级,而李达康本人的政治话语权和实际权力,也必将随之急剧膨胀。当李达康的权力膨胀到没有人可以制衡、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时,他就会自然而然地往上看。李达康这个人,不用管他骨子里到底是真强势还是假强势,在咄咄逼人、步步紧逼这方面,他老李家的天赋绝对是全省都有目共睹、无人能及的。他当年在林城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长,就能压得堂堂县委书记易学习喘不过气来,把持了县里的一切大权。

    后来到了吕州当市长,更是以二把手的身份,通过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操作,硬生生地把一把手高育良的权柄侵蚀殆尽,成了吕州实际上的话事人。这是一页页写满了光荣战史的老黄历。如果,赵立根只是心里假设一下,万一在强省会战略成功后,李达康的势力急剧膨胀,让他从名义上的第四号位,飙升成了实际上的第二号人物,那他会不会故技重施,把他那个强势的作风,用在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的头上,把自己压得胸闷气短?虽然这种可能性从严格的权力架构上来讲并不大,毕竟一把手的权威是组织赋予的,拥有最终的决定权,可官场上的事,从来就不是靠一纸条文就能框死的。如果李达康在强省会战略成功之后,挟着巨大的政绩和民望,把目光投向了省长的位置,甚至是通过某种方式架空自己,那自己这个一把手岂不是要变成一个只能盖章的木偶?

    所以,对于这一切,赵立根的心思虽然不像赵立春那样外露,但他也不得不防。而放眼当下的整个汉东省政坛,翻来覆去地掂量,唯一一个有足够的力量、有足够的政治手腕、且从根子上就与李达康水火不容,足以与他形成制衡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以高育良为核心的汉大帮了。

    把赵立根拉下场,让他充当这个自以为是的中间人,这步棋,是高育良深思熟虑后主导定下的,而李达康,是在反复权衡了利弊、确认别无选择之后,才咬着牙被迫答应的。虽然李达康心里的确是有一万个不情愿,这种被别人当棋子摆弄的感觉让他十分憋屈。但转念一想,不答应又能怎么样呢?不答应的话,自己的强省会战略在汉大帮的强力狙击下,连半步都走不出去,自己就只能固守在京州这块地盘上,眼睁睁地看着高育良利用全省的力量,把自己越甩越远。答应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还能让自己再往前迈进一大步。

    对于台面下发生的这一切惊心动魄的周密谋划,远在京城的赵立春,全都一概不知情。他对自己在汉东省残存的掌控力度,还处于一种极度自信的判断之中。他觉得自己才刚刚离开一年而已,余威尚在。他打心底里不怎么相信,自己留在汉东的那些人,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委以重任的门生故吏,敢这么快就脱离自己的掌控,敢阳奉阴违,甚至另立山头。

    不得不说,赵立春的这种想法,是源于一种极度的自信,也是一种人性固有的盲目。当然,客观地说,换做任何一个在汉东省一把手的位置上呼风唤雨了十五年、说一不二的人,其心态都必然会跟赵立春一样的自信,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十五年啊,足以让一代人成长,足以让一个系统内的所有人都刻上他的印记。这也是为什么,上面的高层明明对汉东省这种铁板一块、针插不进的政治现状感到非常不满意,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彻底打破汉东省这种畸形的政治格局,却并没有在把赵立春调离之后就立刻动手,直接来一次大换血。他们就是怕,怕这种过于激进的大动作会引起整个汉东省官僚系统的剧烈反弹和恐慌,进而影响到一省之经济民生的稳定。上面有着足够的历史耐心,他们可以忍受再等待一届,先把性格温和、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赵立根推上去,作为一个过渡。等赵立根干完这一届下台之后,才以雷霆万钧之势,对汉东省的旧有势力进行彻底的洗牌和改组。

    而这被争取来的、看似是双方暂时妥协的五年间隔期,恰好,就给了身处夹缝之中的汉大帮和秘书帮一个千载难逢的发展与合纵连横的可乘之机。

    “达康啊,你也不要多想了。”电话里,赵立春似乎也察觉到了李达康那份恭敬背后的沉默,他怕是让李达康产生了误解,以为自己打这个电话是来兴师问罪、阻止他推行强省会战略的,于是特意把语气放得更加和缓,补充了一句,“我今天打这个电话给你,并不是要阻止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相反,我可以清楚地跟你表明一下我的态度。”赵立春斟词酌句地说道,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这个已经羽翼渐丰的昔日秘书吃一颗定心丸,当然,是掺了沙子、能够继续遥控他的定心丸,“时代不同了嘛,情况也不一样了。我当年在位的时候的那套想法,放到今天,可能已经落伍了。现在来看,发展京州确实是很好的一步路子,于公于私,我都在心里是支持你的。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啊,一定要注意团结其他兄弟地市的力量,不要搞四面出击,不要把你自己孤立起来。”

    李达康拿着话筒,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阵冷笑。老领导啊老领导,您都已经离开汉东一年了,难道还真以为您对汉东的掌控力度还有您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大吗?他心中暗自腹诽着,竟然破天荒地对自己这位老领导的政治嗅觉产生了一丝不屑。您是太自我感觉良好了,还是离开权力中心久了,野心却反而变得比在位的时候更大了?从你做出那个决定、选择离开汉东去帝都的那一刻起,这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你必须要把你在汉东的无上权力给让出一大部分来。这是政治的基本法则,一个人不可能占着两个位置。您现在人已经去了帝都,心思却还想死死地抓着汉东的权力不肯放手,这怎么可能被上面所允许呢?要么,你就得咬牙做出取舍,不去帝都,留在汉东省内退居二线当个人大主任或者政协主席,继续安安稳稳地做你幕后的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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