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没说完的“唉”字里包含了太多的意思你也是太倔了,你也是不肯先低个头,你也是非要跟一个退了休的倔老头置气。高育良一片好心,想弥合这段裂痕,但看到祁同伟脸上那种不动如山的淡然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的这份苦心大概是要白费了。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不愿意先迈出那一步,他夹在中间也只能是干着急。

    高育良不再强求什么,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进书房去谈正事。

    祁同伟确实是打定了主意,绝不会去热脸贴冷屁股。他祁同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给谁点头哈腰、溜须拍马,不是靠裙带关系攀附权贵,而是一桩桩一件件实打实的政绩,是那些谁也抹杀不掉、谁也否认不了的实干和手腕。这些东西,是他用自己的血汗和智慧换来的,是他最硬的底气。就凭陈岩石跟沙瑞金那点关系,自己就要去找这个老头子低头?别说是沙瑞金的养父之一了,就算他陈岩石是沙瑞金的亲爹,也配不上让他祁同伟去弯腰。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他懂,但前提是这份人情能换回来对等的尊重和利益,而不是拿自己的尊严去换一个老头的冷脸。

    祁同伟今晚来高育良家,本就不是为了跟陈岩石碰面,而是有正事要谈。陈岩石走后,两人便移步书房,关上门,开始了一次深入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密谈。

    祁同伟将此次进京的收获向高育良做了详细的通报。他从李维民那里探听到的关于沙瑞金背后派系势力的最新动向,沙瑞金与钟家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隐秘合作的蛛丝马迹,以及自己通过其他渠道从陈阳和钟小艾那里获取到的一些关键信息,都在这间书房里一一向高育良做了汇报。当然,关于消息的具体来源和获取方式比如那些视频、那次下药、那场荒唐的报复祁同伟是只字未提的。他只是将结果和分析呈现给高育良,至于过程,没必要让老师知道。高育良也没有追问,他做了祁同伟这么多年的老师和政治盟友,深知这个学生身上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渠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和隐私,哪怕他们之间是师生,是一条船上荣辱与共的盟友,也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信息透明和完全共享。这是政治联盟中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也是维系这种联盟长久稳定的必要条件。

    两个人对着地图和名单讨论了很长时间,反复推演了各种可能的局面和应对策略,最终再次确认并强化了一个核心共识必须想方设法、不遗余力地引导和推动沙瑞金,让他在李达康的问题上,烧出他主政汉东后的第一把火。李达康的秘书帮,是汉大帮目前最直接、最迫切的外部威胁,必须在沙瑞金对汉东权力格局进行重新洗牌的过程中,借沙瑞金的手来削弱甚至铲除这个威胁。同时,在最为关键的节点到来之前,汉大帮绝对不能过早地亲自下场对李达康动手。过早暴露自己的战略意图和实力,只会让沙瑞金产生警惕和戒心,甚至可能促使沙瑞金转而与李达康联手以制衡汉大帮。他们必须耐心等待,等待沙瑞金对李达康的敲打达到最猛烈、最不留情面的顶峰,在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再由汉大帮在暗中给予李达康最后的、最致命的一击既要借刀杀人,又要做到刀不血刃,还不能让沙瑞金察觉到自己是被人当了枪使。这是极其精密的火候把控,也是对耐心和战略定力的极大考验。

    与此同时,沙瑞金到任汉东之后的初始姿态已经基本摆明。他没有急于大张旗鼓地调整人事、烧三把火,而是以一种极其低调沉稳的姿态,先沉下去搞了大半个月的基层调研,把汉东省各个地市的基本情况摸了一个遍。这种不急于表态、不急于亮剑的风格,恰恰说明了这个人是一个极其难对付的、老谋深算的政治高手。

    而丁义珍离奇死亡的案子,在经过省纪委、省公安厅和省检察院这几个相关部门的反复拉锯和推诿扯皮之后,最终被各方以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做出了冷处理的结果案子还在查,但进度无限期放缓;责任要追究,但具体追究到谁头上一直没有个定论。所有难以决断的、烫手的、牵涉到多方利益的最终决定权,就这样被一层一层地推到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桌面上。毕竟,涉案双方的负责人,一个是沙瑞金的嫡系心腹、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另一个是沙瑞金养父之一的亲生儿子、省反贪局局长陈海。无论让哪一方来承担丁义珍之死的责任,对沙瑞金来说都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办了田国富,会寒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嫡系的心;办了陈海,会伤了自己养父的感情,对自己的形象和口碑也是不利的。沙瑞金究竟会如何抉择,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

    时间就这样在各种暗流涌动和微妙博弈中一天天地流逝,转眼间就到了一月十六日,距离春节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汉东省的冬天虽然不像北方那样寒冷刺骨,但养老院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也早已裹上了厚厚的棉衣。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岩石和妻子王馥真王老正站在自家小院的花架前,王馥真手里拿着一个喷壶,给架子上那几排盆栽挨个喷着水。陈岩石则拿着那把从高育良家带回来的园艺剪刀,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一盆雀梅的徒长枝。虽然住在养老院里,但老两口的日子过得还算安逸院子里花木扶疏,屋子里暖和干净,比很多同龄人的晚年都要体面得多。

    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大街小巷已经零星地响起了孩子们放鞭炮的声音,过年的氛围正在一天天地浓起来。养老院的工作人员也开始在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福字,到处都在提醒老人们团圆的日子快到了。

    在这样的氛围里,老两口不可避免地又聊起了那个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聊的话题过年,一家人团聚。虽然他们住在养老院里,平日里不跟儿子陈海一起生活,老两口互相照顾着也算自在,但对于过年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团圆日子,尤其是王馥真,她心里还是热切地盼望着能跟儿子、孙子,还有那个常年不着家的闺女,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

    王馥真不像陈岩石那么固执和执拗,很多事情她虽然有自己的看法,但大半辈子过来了,她习惯了以老伴的意见为主,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但在女儿这件事上,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憋了好几年了。

    “老陈,我跟你说,今年无论如何,你都得发话,让闺女回来过年。”王馥真放下手里的喷壶,转过身来看着陈岩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积攒了太久的坚决,“我都有多长时间没见过闺女的面了?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也不知道陈阳一个人在帝都是怎么过的,吃得好不好,瘦了没有,有没有人照顾她。我这个当妈的,想闺女都快想出病来了。”

    陈岩石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继续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枝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还能怎么样,在帝都肯定是好吃好喝的,比咱们过得好。你操这份心干嘛,她又不是三岁小孩。”

    一提女儿陈阳,陈岩石就像是被碰到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抗拒和烦躁。他心里那些不愿意被提起的陈年旧事,像被搅动的沉渣,又一次翻涌了上来。

    当年,他是一门心思要让陈阳找一个门当户对、家世清白的青年才俊省里哪个老战友的儿子、哪个老同事的侄子,他都物色过好几个备选。可陈阳偏偏看上了祁同伟,一个从农村考上来的、一无所有的大学生。陈岩石嘴上当然不会说嫌弃祁同伟的出身那不符合他一生标榜的“人人平等”的光辉形象但他私底下没少跟陈阳施加压力,明里暗里地表示这门亲事不合适,让她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后来,他跟当时的省委副书记梁群峰之间,在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下达成了某种共识梁群峰想办法把祁同伟调离省城,分配到最偏远的基层去,而陈岩石则把自己的女儿弄到帝都去工作,让这对年轻人彻底断了联系。

    谁料,这一去,女儿不仅没有听从他的安排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反而更加不听他的话了。前些年有段时间,他还专门托帝都的老战友帮忙给陈阳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有部委的年轻处长,有央企的高管,个个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可陈阳连见都不愿意见,搞得他在老朋友面前灰头土脸,颜面尽失。他的一片好心他觉得那是好心非但没有换来女儿的感激,反而导致父女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越来越冷,僵到几乎快要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这几年过年,陈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往家打过,更别提回家了。

    但陈岩石从来不会认为是自己做错了。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都是基于他的人生阅历和智慧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女儿不理解,那只能说明女儿不懂事,女儿不懂事,那就由她去,自己绝不会主动低头示好。这种近乎偏执的固执和从不自省的性格,是他漫长人生中无往不利的武器,也是他和子女关系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根源。

    “你看看你,一跟你说这事你就不耐烦。要不是你,陈阳至于这么多年连门都不登吗?你摸着良心说,是不是你把闺女逼走的?”王馥真的脾气也上来了。她是真的老了,人一老,那些功名利禄就都看淡了,唯一在乎的就是儿女能守在身边,逢年过节能热热闹闹地吃顿饭。年轻的时候她也觉得门当户对很重要,也帮着老伴给女儿施加过压力。但现在回过头去看,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女儿的幸福比什么门户都要紧。

    她叹了口气,语气从质问变成了感慨和后悔:“你说,那个祁同伟现在不也挺好的吗?人家年纪轻轻的,才比咱们陈海大几岁啊,都已经是副省长了,汉东省公安厅的一把手。我听说他在厅里威望很高,手底下的人都说他有本事、有魄力。当年如果咱们陈阳跟他在一块了,现在过得也不差,说不定比在帝都还舒心。你说你当年……”她话说到一半,看到陈岩石那张越来越黑的脸,硬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经到了。

    “哎呀!你现在还提这些干啥!”陈岩石把手里的剪刀重重地拍在花架上,金属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惊得旁边树枝上的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他转过身来,满脸的不耐烦,声音也高了好几个分贝,“这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翻来覆去地说有什么意思!那个祁同伟,他真要是跟陈阳在一块了,能不能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