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寨村的夜,被一层油腻腻的肉香包裹着,那是一种混合了祭祀神圣感与制毒罪恶感的怪异气味。

    林宗辉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那张白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口。他觉得自己是背叛者,是亲手将族人送上断头台的刽子手;但他更清楚,如果他不这么做,整个林氏宗族将万劫不复。

    而在另一端,林耀东正站在尚未竣工的新祠堂工地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座宏伟建筑完工的那一天——那是他林耀东的丰碑,是他带领林氏走向辉煌的见证。

    “我是林氏的罪人?”林耀东嗤笑一声,对着虚空低语,“不,我是救世主。没有我,他们还在泥地里刨食,还在为了一日三餐发愁。是我,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财富!”

    ……

    林氏老祠堂偏厅。

    赵嘉良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那个看守他的年轻人——林天昊。

    “这味儿太冲了。”赵嘉良皱了皱鼻子,“满村都是烧猪肉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是天天过年呢。不过,这肉香底下,还是盖不住那股子酸臭味啊。”

    林天昊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闻言头也没抬:“做这行就是这味儿。量大,没办法。”

    “你们就不怕这味儿飘出去?”赵嘉良试探道,“这方圆几里地,鼻子灵的可不少。”

    “切。”林天昊不屑地哼了一声,“知道东山最大的垃圾填埋场在哪吗?就在我们村东南风口上。那味儿比这冲多了,那是天然的掩护。再说了,现在全村祭祖,家家户户都在烧肉,谁闻得到别的?”

    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赵嘉良身边,像是在炫耀一件艺术品:“赵老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们东叔做事,讲究的就是个‘稳’字。进村的路上,哪怕是个蚊子飞进来,我们都有人盯着。条子?哼,还没到村口就被我们的人发现了。”

    赵嘉良点了点头,故作感叹:“东叔确实厉害。能把一个村子搞成这样,是个高人。”

    “那是!”林天昊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神色,“塔寨,那是连续三年的禁毒模范村!为什么?因为我们有东叔!有他在,塔寨就是铁板一块!”

    “不过有个事儿我一直挺好奇。”赵嘉良递过去一根烟,“这村里两万多号人,不可能家家户户都跟着干这个吧?这么多年,就没一个眼红举报的?”

    林天昊接过烟,点燃深吸一口,眼神里透着一丝看透世事的精明:

    “赵老板,您是生意人,这道理您还不懂?塔寨为什么铁桶一般?因为我们是利益共同体!”

    “塔寨福利好啊!就算你家里不制毒,只要你守口如瓶,不出去乱嚼舌根,该你的分红一分不少。学校免费上,老人有敬老院,看病有补贴,逢年过节还有大红包。你说,谁会跟钱过不去?”

    赵嘉良心里一沉。这就是林耀东的高明之处,用金钱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佩服,佩服。”赵嘉良由衷地说道,尽管这佩服里带着寒意。

    “赵先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林天昊吐了个烟圈,“我们这地儿穷怕了。以前被人看不起,现在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干。勤劳致富?那是骗鬼的。只有这行,来钱快,这才是硬道理。”

    赵嘉良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台风刚过,这出货时间还能赶上吗?”

    “只要钱到位,命都能给您豁出去。”林天昊拍着胸脯,“全村加班加点,保证下个月2号,两吨货,一克不少给您备齐了。”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赵嘉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第二天,他照例给“公司”打了个电话,再次确认了“2号董事会”的时间。电话那头的手下心领神会,消息很快传到了祁同伟耳中。

    ……

    林耀东虽然表面上稳如泰山,但多疑的性格让他始终无法完全信任赵嘉良。

    “盯死他。”他对林耀华下令,“哪怕他上厕所,都要给我数清楚用了几张纸。”

    安排好这边,他又拨通了马云波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马云波的声音透着疲惫和压抑:“什么事?”

    “赵嘉良的底细,还没查清吗?”林耀东语气不善,“马局,这可是关乎两吨货的大生意,也是关乎你前程的大事。这个人我总觉得眼熟,肯定在哪里见过。”

    “还在查。”马云波敷衍道,“他离开内地太久,资料很难找。我也在催。”

    “抓点紧!”林耀东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

    马云波放下手机,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这几天,妻子于慧有些反常。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也不再向他索要毒品。她变得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这种温柔,让马云波感到害怕。

    清晨,马云波出门上班后,于慧开始了大扫除。

    她擦拭着每一件家具,仿佛在擦拭着过去的记忆。她把马云波所有的警服都送去干洗,衬衫熨烫得笔挺,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

    她买了一整年的维生素片,放在显眼的药箱里。

    最后,她将那些藏在暗格里的毒品和注射器,全部扔进了马桶,按下冲水键,看着它们旋转着消失。

    做完这一切,她换上那件马云波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那是她结婚时的妆容。

    她走出家门,打车来到了海边。

    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拿出手机,给马云波发去了最后一条短信:

    “云波,我走了。这辈子,是我拖累了你。下辈子,我不做你的妻子,我想做你的荣誉。别再错下去了,做回那个让我骄傲的缉毒英雄吧。”

    按下发送键,手机滑落在沙滩上。

    于慧赤着脚,一步步走向大海。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身……

    她不想再做那个靠毒品苟延残喘的废人,不想再做那个把英雄丈夫拖入深渊的罪人。

    只有死,才能解脱。

    只有死,才能唤醒马云波。

    ……

    “于慧!!!”

    马云波看到短信的那一刻,感觉天塌了。他发疯一样冲出警局,开车狂飙回家。

    家里一尘不染,安静得可怕。

    直到医院的电话打来,让他去认领尸体。

    太平间里,寒气逼人。

    马云波掀开白布,看着妻子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那个曾经为了他挡过子弹的女人,那个被毒品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如今终于解脱了。

    他跪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那是悔恨,是绝望,也是觉醒。

    ……

    省厅指挥中心,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在不断跳动。

    针对塔寨村的终极部署已经就位。

    数千名特警、武警已经秘密集结在东山周边的各个隐蔽点。高速公路上,一辆辆伪装成物流运输车的军车正在疾驰。

    祁同伟站在地图前,目光如炬。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到交易的那一刻,等到林宗辉的那份名单送出,这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瞬间收紧!

    破冰,就在今朝!

    塔寨村,风雨欲来。

    林耀东站在自家三楼的天台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目光越过错落有致的屋顶,落在那座古老而威严的林氏祠堂上。

    “赵先生,尝尝这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很难得。”林耀东转过身,对身后的赵嘉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嘉良被从祠堂“释放”出来,并非真的自由,而是被林耀东请到了这里喝茶。这茶喝得并不轻松,每一口都带着试探的味道。

    “像你这样在港岛呼风唤雨的大人物,钱早就花不完了。你的人生还有什么目标?”林耀东看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锐利如鹰。

    赵嘉良抿了一口茶,苦笑一声:“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能有什么目标?混吃等死罢了。”

    “可是我们都年轻过。”林耀东微笑着,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年轻的时候,谁还没个野心?”

    “赚钱。”赵嘉良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我这人性格古怪,认准了钱,别的都不认。穷怕了,这辈子就想躺在钱堆里死。”

    “赚钱是基础。”林耀东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不过,我的目标跟你不太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指着远处的祠堂:“我想建一座全世界最大、最华丽、最美的祠堂。”

    赵嘉良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座历经沧桑的建筑,在阴云下显得格外肃穆。

    “族谱记载,南宋嘉泰四年,先祖史瀛公迁居此地,置田造屋,安身立命。”林耀东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在讲述一段古老的传说,“后来子孙发达了,草庐变祠堂。这是第一次。”

    “乾隆、嘉庆年间,制糖业兴盛,族人再次修缮。这是第二次。”

    “民国乱世,宗族抱团自保,祠堂成了庇护所。这是第三次。”

    林耀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嘉良:“现在,轮到我了。我要完成这第四次修缮,而且要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种!”

    “林氏祠堂这么多年没动过,就一个字——穷!”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大家都想往外跑,去南方,去大城市。”林耀东叹了口气,“我也去过。那时候跟耀华在深市收废品,那叫一个苦啊。”

    “淘金?”赵嘉良插了一句,“还是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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