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自然不会去拆穿高启兰那拙劣却又十分有效的谎言。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谎言是心知肚明的默契,有些伪装是各取所需的台阶。既然高启兰想演一出“小白兔误入大森林”的戏码,那他作为这场戏的另一个主角,自然乐得配合。甚至,他还想看看,这只小白兔到底什么时候会露出那口还没长齐、却已经跃跃欲试的獠牙。

    对于高家,祁同伟的态度是复杂的。高启强这个人,草根出身,一路摸爬滚打,虽然手段狠辣,但也讲究几分江湖道义和底线。这样的人,如果能用得好,就是一把趁手的刀,能替他劈开京海那盘根错节的荆棘;若是用不好,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反噬。

    至于那个高启盛……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种既自卑又自负、既阴狠又癫狂的性格,就像是一条疯狗,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所以,高启兰这颗棋子,就显得尤为重要。她是连接高家兄弟与外界的纽带,也是高家唯一的软肋和未来的希望。只要握住了她,就等于扼住了高家的咽喉。

    退房手续办得很顺利。祁同伟提着行李箱,领着高启兰来到昨晚停车的那家餐厅门口。

    一辆黑色的牧马人静静地停在那里,霸气的外形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车是李飞的。那小子在东山当缉毒警,整天开着这么一辆招摇过市的改装车确实不太合适,尤其是现在他升了职,更要注意影响。于是,这车就暂时过户到了祁同伟名下,算是给他代步。

    祁同伟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启兰坐进副驾驶,目光立刻被车内那些充满了硬核工业风的改装细节吸引了。她虽然是学医的,但骨子里流淌着高家的血,对这种充满力量感和机械美学的东西有着天然的敏感。

    “学长,这车……改装过吧?”她好奇地摸了摸仪表盘上那一排额外的开关,眼神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嗯,改过。”祁同伟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高启兰同学,没想到你对车还有研究?”

    高启兰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模样像极了一个被抓包的调皮学生:“也谈不上研究啦。就是我二哥……他比较喜欢摆弄这些东西,以前看他在家里改过那种……那种摩托车,所以我稍微知道一点点。”

    她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学长,改这车得花不少钱吧?光这一套悬挂系统,恐怕就得好几万呢。”

    祁同伟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他一边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一边随口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不是我的钱。”

    高启兰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掩饰过去:“啊?不是学长的车吗?”

    “朋友的。”祁同伟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他要去执行任务,这车放着也是放着,就借给我开几天,算是帮他磨合磨合。”

    “哦……这样啊。”高启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里啪啦响。

    如果是朋友的车,那这就解释得通了。祁同伟出身寒微,虽然现在身居高位,但工资是死数,就算有些灰色收入,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开这种几百万的豪车。

    但如果这车是“朋友”送的,或者某种利益交换的产物呢?

    高启兰想起了大哥高启强常说的一句话:“当官的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有人爱钱,有人爱权,有人爱色。只要找到了弱点,就没有攻不下的堡垒。”

    祁同伟的弱点是什么?

    昨晚那个方雪?

    高启兰回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一幕,心中暗自冷笑。方雪那种货色,也就是个一次性的消耗品,祁同伟这种人精,玩玩可以,绝不可能真的动心。

    那他到底缺什么?

    钱?权?还是……一种能够与他并肩而立、互相成就的盟友?

    从京州到京海,大约三百多公里的路程。如果是普通人开车,怎么也得四个小时。但在祁同伟手里,这辆经过深度改装的牧马人就像是一头脱缰的野兽,在高速公路上尽情驰骋。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高启兰很聪明,她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对未来充满迷茫、对大城市充满向往、对学长充满崇拜的小迷妹。她问祁同伟在东山的经历,问他对京海的看法,甚至还假装不经意地透露出一些关于高家“做点小生意”的信息。

    “其实我大哥也就是做点水产批发生意,起早贪黑的,挺不容易的。”高启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现在生意难做,竞争也大,有时候为了抢个摊位还要跟人吵架。”

    祁同伟听着这些半真半假的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水产批发?

    那是以前。现在的高启强,恐怕早就不是那个只会杀鱼的老实人了。白金瀚、建工集团……高家的触角已经伸向了京海的各个角落。

    “不容易啊。”祁同伟附和着感叹了一句,“不过行行出状元,只要肯干,总会有出路的。对了,你二哥呢?也是做生意的?”

    “二哥他……开了个小灵通店,就在电脑城那边。”高启兰回答得很顺溜,“平时也帮大哥打理一些杂事。他这人脾气有点倔,不太好相处,但对家里人是真好。”

    小灵通店?

    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高启盛的小灵通生意,可是高家原始积累的第一桶金,也是高启盛走向疯狂的开始。

    两人就这样互相试探着,彼此都在对方的话语中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信息拼图。

    三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了京海市区。

    熟悉而陌生的街道,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学长,就在前面那个路口把我放下来吧。”高启兰指了指前方,“我大哥就在附近办事,我走过去就行。”

    祁同伟扫了一眼路边的指示牌,前面不远处就是京海着名的娱乐场所——白金瀚。

    “不用送你到门口吗?”祁同伟似笑非笑地问道。

    “不用啦!我大哥要是看到我坐这种豪车回来,又要唠叨我乱花钱了。”高启兰吐了吐舌头,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简直无懈可击。

    “行,那就回见。”

    车子稳稳地停在路边。高启兰下了车,站在路边冲祁同伟挥手告别,直到黑色的牧马人消失在车流中,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冷静。

    她并没有直接走向白金瀚,而是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在店里待了几分钟,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才转身穿过马路,径直走向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大门。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进便利店的那一刻,那辆原本已经开远的牧马人,却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圈,停在了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祁同伟降下车窗,点燃一支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走进了白金瀚。

    “小白兔进狼窝了。”他轻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或者说,这才是回巢?”

    ……

    与此同时,汉东省,京州市。

    一场关于“嫉妒”与“作死”的闹剧正在上演。

    侯亮平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人拿着锤子在他脑子里疯狂敲打。

    但他心里的痛,比头痛还要剧烈千倍万倍。

    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祁同伟淡然的笑容,同学们震惊的眼神,还有自己那如同小丑般的晕倒……

    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凭什么?!凭什么?!”

    侯亮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枕头狠狠地砸向墙壁。

    他不服!

    他侯亮平,天之骄子,政法系的才子,钟家的女婿!怎么可能输给一个毫无背景、被流放多年的泥腿子?!

    一定是假的!一定是违规操作!

    一个二十六岁的正处级,要是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我要举报!我要查他!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酒精的残留加上嫉妒的火焰,彻底烧毁了侯亮平最后一丝理智。他连脸都没洗,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一身满是酒气的衣服,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宿舍。

    陈海正在食堂打饭,看到侯亮平疯了一样冲出去,手里还拿着手机在不停地拨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亮平!你去哪儿?!”陈海扔下饭盒就追了出去。

    “别管我!我要去省厅!我要去找李维民!”侯亮平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我要问问他,祁同伟到底给他塞了多少钱!竟然能把一个正处级实职像批发大白菜一样送出去!”

    陈海吓得魂飞魄散。

    去找李维民?这简直是在找死啊!

    李维民是谁?那可是汉东省公安厅的副厅长,更是缉毒战线上的传奇人物,连部里的领导都要给几分薄面。侯亮平去质问他受贿?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吗!

    “亮平!你冷静点!你喝多了!”陈海死死拉住侯亮平的胳膊,“那是李厅长!你没有任何证据,这么去闹是要背处分的!”

    “放手!陈海你个怂包!”侯亮平一把甩开陈海,“你怕他,我不怕!我有钟家给我撑腰!我看他李维民敢不敢动我!”

    此时的侯亮平,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正义使者”的幻觉中。他觉得自己是在揭露黑暗,是在维护公平,是在替天行道。

    两人拉拉扯扯,一路来到了省检察院的门口。

    巧的是,李维民今天正好来检察院交接破冰行动的一些后续案卷材料。他刚从办公楼里出来,正准备上车,就被突然冲出来的侯亮平拦住了去路。

    “李维民!你给我站住!”

    侯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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