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你,我饶不了你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赵德汉挺着胸脯,中气十足,一身正气凛然,那神态,那语气,仿佛他真的比窦娥还冤。

    可侯亮平今晚是揣着确凿的证据来的,心里有底得很。他之所以不紧不慢,是因为他享受这个过程——猫戏老鼠,一点一点地戏耍对方,把排场搞得越大,动静闹得越响,把对方的精神彻底摧垮,最后再亮出底牌,一击毙命。他本以为,自己再怎么磨蹭,也肯定比汉东那边快。毕竟那边光是走汇报程序就得耗掉大半天。可他万万没想到,为了满足自己那点扭曲的、凌虐他人命运的私欲,他在这里耽搁得太久了。汉东那边,会开完了,人抓了,连移交手续都快办妥了,他这边还没进行到最后一步。

    直到陈海的电话打到他手机上,告诉他丁义珍已经落网,侯亮平才如梦初醒,暗道一声可惜。不能再玩下去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招呼手下:“走吧,不查了。”

    他本来就知道,这些地方不过是赵德汉摆在明面上的幌子,查不出什么东西。他走到赵德汉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走吧,赵处长。最后的压轴戏,到了该你登场唱的时候了。”

    “压轴戏?”赵德汉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以为这阵仗已经结束了,家里搜了,办公室也抄了,该折腾的都折腾了,怎么又冒出个压轴戏?这是在拿自己当猴耍呢?

    “你说话我听不明白。”赵德汉指着侯亮平,脸上强撑出来的正气开始出现裂痕,“我觉得你说话很搞笑,你知道吗,很搞笑!”

    侯亮平等的就是这一刻。整个晚上,他都在酝酿情绪,像一只隐伏在草丛里的猎豹,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最脆弱的脖颈。他板起脸,眼中射出两道凛然的光,一字一顿地宣告:“是你在搞笑吧,赵处长。一整个晚上,你都在这里演戏,演清白,演廉正。不得不说,你的演技,还真是相当的好!”

    说着,他从下属手中接过一张崭新的搜查令,缓缓展开,举到赵德汉眼前,让上面的地址清清楚楚地映入对方惊骇的瞳孔。“这个地方,熟悉吧?”

    赵德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傻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看着他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侯亮平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这种将一个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他精心构筑的伪装在自己手中寸寸碎裂的感觉,还真是让人着迷啊。他侯亮平早就该这样了,早就该站在这个位置,肆意地掌控别人的命运。能有今天这样扬眉吐气的时刻,也不枉他当初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每一次办案,在侯亮平心里,都是一场预演。一场针对祁同伟的预演。他一直坚信,祁同伟身上肯定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赵德汉这才哪到哪?撑死了贪个把亿,说到底不过是个守着金库的土财主。祁同伟呢?他背后站着的可是京海创投集团,那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是真正的庞然大物。侯亮平日思夜想,一直在等那一天——等着把祁同伟连同他那座商业帝国,连根拔起,碾成齑粉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李达康的专车正在京州深夜空旷的马路上疾驰,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呼啸。李达康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他阴鸷的脸,他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他掏出手机,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电话刚一接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雷霆暴雨般的怒骂。

    “张树立!你还有脸睡觉呢!你们市纪委是干什么吃的?啊?还有点警惕性没有!京州的干部都烂透了,烂到根子里了,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你们就让我在省委、在帝都面前这么丢人现眼是吧!”

    他大发雷霆,唾沫星子几乎要透过话筒喷到对方脸上,积压了一整晚的恶劣情绪,此刻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今晚的局面,高育良和祁同伟表面上是在支持他,可一转身,轻飘飘地就把责任踢到了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的面前。说得倒是好听,给他留了处理的时间,可鬼知道这“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是三天,还是三个小时?高育良说是沙瑞金的暗示,可沙瑞金到底暗示了多少,暗示到什么程度,他李达康心里完全没底。在他看来,你汉大帮不是说跟我的秘书帮还在合作吗?不是还没撕破脸吗?那你高育良就该彻底帮我把事情压下去,而不是搞这种半吊子的缓兵之计!

    对沙瑞金,李达康自然有怨言。可对高育良,这怨气也一点不浅。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有些算计和安排,几乎已经是摊在桌面上的明牌了,彼此心照不宣。但今晚,最让他窝火的,是陈海和季昌明,一个愣,一个滑,半点面子都不给他李达康留。

    “别在电话里磨牙了!”他对着张树立吼道,“你马上给我叫上光明区区长梁项,到我办公室开会!”

    丁义珍被抓,光明区群龙无首,光明峰那个两百八十亿的大盘子更是不能乱。眼下这个局面,他必须启用一个他一直以来都不愿意用的人——梁项。梁项是原省委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儿子,这层关系太敏感,也太危险。李达康一直把他压在冷板凳上,就是因为忌惮他背后的梁群峰。这种有背景的人,不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随时拿来当马前卒,出了事就甩锅。可现在火烧眉毛了,手边能用的人就那么多,只能先把梁项提出来顶一顶。至于这个人能不能用,好不好用,还得再仔细掂量掂量。

    夜深了,高育良的家中却还亮着灯。两人开完会后,一前一后回到了这间雅致的书房,关起门来,继续商议接下来的布局。茶已经换了新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散开一片氤氲。

    “同伟,丁义珍那边,陈海已经把人带走了吧?”高育良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是的,老师。开完会不到五分钟,人就已经抓到了。陈海正带着人突击审查。”祁同伟坐在下首,神色沉稳。

    他们今晚玩的这一手,看似是在帮李达康,实则是在给李达康挖坑。那所谓的“简短处理时间”,目的根本不是让李达康从容善后,而是要逼得他手忙脚乱,焦头烂额,把所有的精力和人手都耗在给丁义珍堵窟窿上。趁着他无暇他顾的这段黄金窗口,汉大帮便可以腾出手来,从容地搜罗和准备更多的证据,去精准打击秘书帮的其他核心成员。与此同时,秘书帮在权力版图上的一些关键位置,也可以趁机运作,安插上汉大帮的自己人。在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李达康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了。而一旦丁义珍这个烫手山芋最终被移交到省纪委田国富的手里,高育良和祁同伟就不信,田国富会不拿这个丁义珍大做文章,不狠狠地往李达康身上咬几块肉下来。到那时候,正面跟李达康打擂台的,就是田国富和他背后的沙瑞金了,而汉大帮,则可以舒舒服服地退到幕后,看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对祁同伟的利落手段,高育良十分满意,赞许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啊。来,都到家了,坐下吃点夜宵,你吴老师炖了银耳羹。”

    “不了,老师。时间也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祁同伟笑着站起身来,婉拒了高育良的留饭。

    因为他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而这些安排,是不能直接让高育良知道的暗棋。

    高育良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便也没有强留,笑了笑说:“都这么晚了……那行,你回去吧。路上当心,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从高育良家出来,祁同伟坐进自己的车里,却没有发动引擎。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将今晚所有的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一个丁义珍,单单把李达康和田国富拉下场,还不够。这场火,还得烧得更旺一些,还要把赵瑞龙那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也给逼出来。他要趁着这个机会,把丁义珍这颗棋子的价值,榨干,用尽,最大化。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方雪干练而清冷的声音。

    “方雪,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祁同伟沉声问道。

    他要用的是老手段,也是一直以来最行之有效的手段——网络舆论。丁义珍这种人,短时间内是绝不会开口的。他一定还在咬紧牙关死扛,等着他背后的保护伞出手捞他。而只要他不开口,那些曾经向他行过贿、跟他有过利益输送的人,就绝不会主动跳出来承认。祁同伟要做的,就是在他们这潭死水里,投下一颗深水炸弹,逼他们动起来,逼他们慌起来,逼他们自乱阵脚。

    同时,这也是京海创投集团趁势扩张的绝佳时机。因为汉大帮和秘书帮之前有合作条件的约束,京海创投在京州的发展一直比较克制,规模也不算大。可如今,合作已名存实亡,战端再起,之前的种种顾忌,都可以抛开了。眼下京海创投已经在汉东其他地市占据了相当大的市场份额,唯独省会京州,还像一块啃不下来的骨头。借着这次丁义珍引发的官场地震,对京州市场展开大规模的蚕食和渗透,时机已经成熟了。而这打出去的第一枪,祁同伟选中的目标,便是赵瑞龙的山水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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