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坡那一嗓子惊呼,半是真情实感,半是顺水推舟。他今天蹬着三轮车驮着七八盆盆景跑到养老院来找陈岩石,嘴上说是借地方寄存花木,实际上是怕这位老爷子把他们大风厂的事给忘了。陈岩石是他们的护身符,但这张护身符需要不断地用信息、用焦虑、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去浇灌,才能保持鲜活和效力。所以他得隔三差五来汇报一次,哪怕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也得编出点风声来让老爷子时刻绷着那根弦。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边正演着“狼来了”的戏码,那头狼真的来了。总攻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他坐在陈岩石院子里喝第二杯茶的时候发动,巧得让郑西坡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老天爷在助攻他给了他在陈岩石面前演一出“现场直播”的绝佳机会,还是在坑他他作为护厂行动的实际组织者,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不在现场,工人们群龙无首,一旦出点什么岔子,他郑西坡就是第一责任人。

    “来的是什么人?拆迁队吗?来了多少人?开了几台推土机?”郑西坡抓着手机,声音又急又紧,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混乱而嘈杂,有工人们的叫喊声,有金属器械碰撞的铿锵声,还有某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引擎轰鸣。回答他的那个声音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边跑一边在打电话:“不是拆迁队!来的是一伙警察!穿警服的,好几十号人,还有几辆警车停在厂门口,把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警察?”郑西坡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坐在对面石凳上的陈岩石,目光里写满了困惑和求助。陈岩石本来正端着他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喝茶,听到“警察”两个字,茶缸盖子叮当一声磕在了缸沿上,一张老脸顿时沉了下来。

    “不可能啊,我跟市局都打过招呼了,白纸黑字说好的事情。”陈岩石放下茶缸,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语气里既有无辜也有恼怒,“山水集团和大风厂之间那是经济纠纷,经济纠纷归法院管,公安不好随便介入的。我前前后后跟相关部门都通过气了,他们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警了呢?这不合规矩,完全不合规矩。”

    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部用了好几年、外壳都磨出了塑料本色的老人手机。他翻通讯录的动作不算快,但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相信自己在汉东政法系统经营了大半辈子的这张关系网还没有失效,也相信没有哪个部门会真的不给他这个退了休的老检察长面子。他找到了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的号码,重重地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赵东来的声音,四平八稳,不急不躁,显然是早有准备。

    “喂,赵局长,我是陈岩石。我问你,大风厂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出什么警?山水集团和大风厂的矛盾是经济纠纷,这一点我们之前不是达成过共识吗?你这个时候派人过去,不是火上浇油吗?”陈岩石一开口就连珠炮似的把问题全抛了出去,语气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毫不客气的质问,仿佛电话那头的不是一个手握京州警界大权的公安局长,而是他当年手下一个犯了错的书记员。

    赵东来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早就知道陈岩石会打这个电话大风厂一出事,这位老爷子要是没动静那才叫奇怪。他耐着性子听完陈岩石的质问,等老爷子喘气的间隙,用一种既恭敬又不失分寸的语气回应道:“陈老,您先消消气。哪能是我们的人呢?您想想,市局这边我早就跟下面交代过了,大原则不动。我估计啊,是有人冒充警察,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出过,到时候我们查一查。”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市局出警实际上,在事件没有定性之前,他是绝不会在电话里给任何人留下这种话柄的;又给了陈岩石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假警察,这是个万能的说辞,既能安抚陈岩石,又能给自己留足回旋余地。事实上赵东来心里比谁都清楚,大风厂附近那些穿警服的,有一部分确实不是正规在编干警,但也有一部分是李达康点了头、从下面抽调过去维持秩序的。山水集团的拆迁行动,仅凭他们自己那点保安和临时雇来的社会闲散人员,根本压不住场子。但李达康想拆,他赵东来能拦着吗?陈岩石的面子再大,大得过李达康的乌纱帽?他赵东来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这个位置该怎么坐,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假警察?光天化日之下冒充警察,你们公安机关得管啊!”陈岩石一听“假警察”三个字就来劲了,嗓门又高了几分,“该抓的抓,该查的查,这种事情怎么能姑息?”

    “是是是,陈老您说得对,我这就安排人去现场,抓他们一个现行。”赵东来满口答应,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挂掉电话之后,他确实给下属打了个电话,但这个电话的内容并非“立即出警抓捕假警察”,而是“先等一等,等那边拆得差不多了再过去走个过场”反正陈岩石要的是一个说法,到时候人撤了,他派几个人去现场转一圈拍几张照片,回来说没抓到现行,这事也就算交代过去了。

    而事情的发展也正如赵东来所料。那批所谓的“警察”根本没打算跟大风厂的工人硬碰硬,他们这一趟的任务就是造势穿着警服在大风厂门口站一排,把警灯闪起来,用大喇叭喊几嗓子“配合拆迁、依法办事”,制造出一种官方的、不可抗拒的压迫感,让工人们心理防线崩溃。效果达到之后,还没等市局的人“赶到”,这些人就迅速收队撤走了,走得干净利落,连一个烟头都没留下。

    市局的民警赶到现场时,大风厂门口已经恢复了平静。警车停在路边,几个民警慢悠悠地下了车,在大风厂门口的空地上兜了一圈,跟散步似的。领头的那个副所长甚至都没询问大风厂的职工是否有人受伤、是否有人目睹假警察的特征,只是在本子上随便划拉了几笔,就带队离开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敷衍到了骨子里。

    一场所谓的“总攻”就这样被暂时平息了下来。工人们松了一口气,以为今晚可以安然度过,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张罗着生火做饭。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今天下午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假警察事件”,不过是山水集团为晚上的真正攻势所释放的一枚烟雾弹。其目的有二:一是试探大风厂的防御底线和陈岩石的干预力度从结果来看,陈岩石能调动的警力支援不过如此;二是麻痹工人们的警惕性让你们以为最凶险的一波已经扛过去了,等你们放松戒备的时候,真正的铁拳才会砸下来。

    与此同时,大风服饰集团的法人代表蔡成功,也在今天傍晚从帝都赶回了京州。他在侯亮平面前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都倒了个干净,换来了侯亮平一句“我一定尽快到汉东帮你”的承诺。揣着这枚定心丸,蔡成功觉得自己又行了侯亮平是谁?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处长,钟家的女婿,他答应出手,那还能有摆不平的事?他一路上都在盘算着怎么利用侯亮平这张牌来翻盘,越想越兴奋,整个人甚至有些飘飘然了。

    他回到京州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直奔大风厂。他得去给工人们打打气,巩固一下自己这个“与工人兄弟并肩战斗的好老板”的形象。可他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工人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拿到工资了,而他这个当老板的,在工人最需要他的时候,跑了。去帝都上访也好,去搬救兵也罢,在工人们的朴素认知里,你蔡成功就是丢下我们跑了,跑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

    所以当蔡成功那张胖乎乎的圆脸出现在大风厂门口的时候,积压了几个月怒火和委屈的工人们瞬间就炸了。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等蔡成功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几只拳头已经招呼到了他身上。他抱着头蹲在墙角,一边挨打一边喊着“听我解释”“我是去给你们搬救兵的”,但根本没人听。最后还是郑西坡闻讯赶来,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人堆里拉出来,护送着他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工厂。

    但蔡成功这个人,挨打归挨打,心里那把小算盘却一刻也没有停过。他揉着被打青的颧骨,临走之前还不忘把郑西坡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叮嘱了一番:“西坡,你听我说,我这次去北京不是白去的,我搬来的救兵是真正的大人物,最高检的。他答应我了,很快就来汉东接手这个案子。到时候只要他能证明咱们是被山水集团和丁义珍联手坑害的,咱们的厂、咱们的地、咱们的股份,全部都能保住!你想想,你手里有多少股份,我手里有多少股份,只要保住了,这一辈子都吃喝不愁!”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偷听之后,用一种更低的声音补充道:“但是在这之前,你们一定得守住,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拆了。实在不行,就把汽油搬出来,在厂门口挖一条沟,倒上汽油。他们要是敢硬冲,你们就点火!放心,法不责众,现场那么多人,他们不敢真把你们怎么样。而且只要事情闹大了,闹到网上去了,咱们反而更安全。上面的人一看出了舆情,就得下来灭火,他们一灭火,咱们提条件的时机就到了。”

    郑西坡是个精明人,他知道蔡成功这番话有多少是真心为工人着想,有多少是为了他自己的股份和利益。但他没有戳破,因为蔡成功说的至少有一点是对的事情闹得越大,他们手里的筹码就越重。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舆情的威力,有时候比法律还好使。

    蔡成功交代完这一切,便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大风厂。他前脚刚走,后脚天就黑透了。而山水集团的正式总攻,就在这个冬夜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一次不再是下午那种小打小闹的试探。几十台工程机械挖掘机、推土机、破碎锤在厂区外围的三条主干道上排成了钢铁长龙,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上百名统一穿着黑色保安制服、头戴安全帽的人员列队而立,手持盾牌和橡胶棍,队列整齐,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其中还夹杂着一些身穿警服的人,但那些警服经不起细看肩章和警号大多对不上号,有的甚至连警衔都别错了位置。但在夜色和混乱中,谁又会去仔细辨认这些细节呢?

    大风厂的工人们也全部动员了起来。全厂一千三百多名职工,除去老弱病残,能动的基本都上了。他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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