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发生的一切,让陈阳感觉格外的不真实,也格外的满足。她和祁同伟,真的完完全全就像是一对感情甚笃、正在热恋中的亲密情侣。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俩在体制内的身份都太过敏感,任何一点关于私生活的风言风语都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波澜和严重的政治后果,陈阳真的恨不得能挽着祁同伟的胳膊,在烟火最灿烂的地方,用手机拍下一张亲密的合影。

    从上车开始,陈阳就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照着她专注的脸庞,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似乎在认真记录着什么重要信息。祁同伟没有去打扰她,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向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绿藤宾馆的方向平稳驶去。

    当路程行驶到一半时,陈阳似乎终于忙完了。她收起手机,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车窗外的街景,那熟悉的通往国宾馆的道路让她立刻皱起了眉头。“这是回绿藤宾馆的路吧?”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质问和不满,“你看现在才几点?刚过十点而已。我又没说我今晚要回去。祁同伟,你怎么又自作主张,不问问我的意见就自己做决定呢?”

    陈阳这带着娇嗔的埋怨让祁同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她随后伸手指了指路边一条相对僻静,没有路灯显得有些漆黑的小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别开那么快,看到那条路没有?把车开到那里面去。我有些话,想要单独跟你说。”

    祁同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依言放慢车速,将方向盘一打,把车缓缓驶入了那条漆黑的小路深处,最终停在了一片被树木环绕的、隐秘的空地上。周围很静,只有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喧嚣和车内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祁同伟熄了火,转过身,目光平和地看着陈阳,等待着她开口。陈阳也同样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在车内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很快,祁同伟敏锐地捕捉到,陈阳的眼眶里,竟然泛起了一丝晶莹的光亮,那是一颗泪珠折射出的光。没有任何预兆,她就这样,突然流泪了。

    “同伟,”陈阳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酝酿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我知道,当年我做出的那个选择,还有我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一定深深地伤害了你。让你心里一直对我有很大的意见,甚至有怨恨。这份怨念,可能到今天,你都还没能彻底放下,对吗?”

    祁同伟喉结微动,本能地想要开口解释几句,或者说几句场面话把这略显沉重的话题带过去。然而,陈阳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意图,迅速抬起手,用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地抵在了他的嘴唇上,阻止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嘘,你先别说话,听我把话说完。”陈阳的泪珠终于沿着脸颊滑落,但她的语气却意外地平静和坦诚,“其实,我后悔了。我这么说,可能在你看来很不对,很自私,甚至很不要脸。但是,我真的……后悔了。我不想再骗你,也不想再继续伪装下去了。”

    “祁同伟,你变了。现在的你,变得跟以前完完全全不一样了。”陈阳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仿佛要透过现在这张成熟稳重的脸,看到当年那个在操场上向她下跪求婚的热血青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是当年那个祁同伟,那个空有理想抱负,却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不得不向权力低头的祁同伟,那么,我真的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后悔。我也不会有半点意愿,想要和你像今天这样,像一对寻常的情侣那样去逛街、去约会。”

    “很现实,对吗?你可以说我势力,说我凉薄,可这就是我,这就是我陈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但眼神却无比认真,“我陈阳喜欢的男人,就应该是顶天立地、光芒万丈的。他应该是人群中最优秀、最耀眼的那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仰视他。在汉东大学时,你是整个学校里最优秀的,无人能及,所以你理所当然地成了我的男朋友。可那时的你,也仅仅是‘学校的优秀’,那份光芒还不够耀眼,不足以抵御现实的寒流,所以我……我才会在那个时候,为了不成为你的拖累,也为了我自己的追求,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你,去了帝都。”

    “可是现在,你不一样了。”陈阳的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现在的你,足够优秀,足够光芒万丈,也足够让我……让我为你倾心,让我为当初的决定感到彻骨的后悔。我知道,听了这些,你心里可能会很不舒服,甚至会看不起我。所以,我愿意接受你给予的任何惩罚,或者索要的任何补偿,只要……只要你心里能好受一些。”

    说到这里,陈阳那原本充满哀伤和坦诚的脸上,突然飞上了两抹极其动人的羞赧和红晕。她的声音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祁同伟,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得到什么名分,更不是要去破坏你现在的家庭,还有你跟孟钰之间的感情。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光芒万丈的祁同伟’而已。你只需要保持住你的光芒,继续在权力的道路上一路前行,让我能一直看到这份光芒,就足够了。”

    话音刚落,在祁同伟饱含着惊诧、意外,以及被她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深情告白冲击得有些发懵的复杂目光中,陈阳伸出手,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那根用来扎头发的黑色皮筋。她微微侧过头,动作利落而优雅地将身后那一头如瀑的秀发拢起,三两下便扎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

    然后,就在祁同伟的大脑还在努力处理这庞大信息量的时候,陈阳慢慢地俯下了身子,将身影隐没在了驾驶座与方向盘之间的那片昏暗之中。

    “嘶——!”

    一声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骤然响起。祁同伟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仿佛宕机了,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快到让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他甚至都还没搞清楚,明明是自己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陈阳她怎么就……怎么就自己主动到了这种地步了?

    要拒绝吗?祁同伟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理智似乎在遥远的某个角落微弱地呼喊,但身体却无比诚实。而且话说回来,如果真的要拒绝,他早在一开始就可以明确推开她,而不是等到现在这种箭在弦上、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就是……陈阳口中所说的“补偿”吗?祁同伟忽然有些荒谬地想。可是,当年那个选择离开、给予那份刻骨铭心的伤害的陈阳,她伤害的对象,真的就是“现在”的这个自己吗?不,严格意义上说,她伤害的是那个已经消逝在宿命长河里的、原来的祁同伟。而如今,承受那份痛苦记忆的是自己,但享受这份香艳到极致的“补偿”的,也同样是自己。这岂不是说,伤害让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家伙担了,而甜头却让自己这个后来者全都给占了?

    不过在世人眼中,在陈阳眼中,自己与当初的祁同伟,本身就是同一个人。伤害了我,现在又亲自来给予我补偿,这似乎也是一种……天经地义的因果循环,不是吗?

    祁同伟的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疯狂地翻涌着,有道德的挣扎,有对过往记忆的溯源,但这一切纷乱的思绪,都无法阻挡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官享受。

    陈阳现在……到底是什么级别来着?祁同伟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别的事情来分散注意,但收效甚微。好像是副厅级?还是跟自己一样是正厅?他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有些分不清了,因为此刻的场景带给他的心理冲击和征服的满足感,已经远远盖过了对官职的清醒认知。

    总之,她的级别很高,非常高。在汉东这块地盘上,她这位手握监督审查大权的干部,走到哪里都是令人敬畏的存在。这么高的级别,这么一个平日里冷若冰霜、让无数官员胆寒的女强人,此刻却心甘情愿地,这……这难道不是一种另类的、极致的征服吗?

    只不过,祁同伟发现,此刻充盈在心头的征服欲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要远远超过实际的生理舒适程度。原因无他,陈阳反而更加助长了祁同伟心中的那份得意与满足。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么多年,她在这方面,恐怕依旧是白纸一张。

    曾几何时,祁同伟以为自己跟陈阳,已经彻底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了,只会随着地位和时间的推移渐行渐远,直到彼此在对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随着自己地位的不断攀升和蜕变,陈阳竟然会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主动地、不可抗拒地重新闯进了自己的世界。这……似乎也不难理解。

    这就是陈阳。她择偶的标准,或者说她所迷恋的,从来就不是哪个人,而是那份“光芒万丈”。她一直没有变,变的是自己,是自己终于拥有了她当年所追逐和期盼的那份光芒。

    寂静的小路边,空地上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是幽深静谧的小树林,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车窗被摇下了一半,似乎是在刻意让夜风吹散车内某种暧昧而特殊的气味。

    良久之后。

    祁同伟将原本被他放倒成半躺姿势的驾驶座椅背调整回方便开车的角度,动作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和满足。副驾驶上,陈阳正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往嘴里灌。不过,那口水她并没有咽下去,而是皱着眉头,随后,带着一点小小的恼火和发泄的意味,将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随手往窗外一丢。尽管那纸团划出一道抛物线后,落在了他们自己车旁边的地面上,但这依旧是一个极其没有素质的举动。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头,狠狠地瞪了驾驶座上那个神清气爽的男人一眼。虽然她早就从心理上接受了祁同伟有别的女人,也明白是自己当年主动离开才给了别人机会,怨不得谁。可是!可是这个混蛋,怎么会那么熟练啊?刚才甚至还游刃有余地用几句话就指出了自己的青涩和不足,把自己给“点拨”得开了窍。一想到这种事情,他都是从别的女人身上“实践”出来的经验,陈阳的心里就忍不住地直冒酸水,嫉妒得发疯。

    “喂!在想什么呢?一脸回味无穷的样子!”陈阳没好气地伸手,在祁同伟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娇蛮地哼道,“怎么着,没吃饱是吧?告诉你,别想了,今天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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