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市，环湖公路。
微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沙瑞金与李达康并肩推着自行车，橡胶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说当年，你们这有一位副市长兼开发区主任，腐败掉了。”沙瑞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话。
这个名字瞬间将李达康的思绪扯回了多年前的旧时光。他神色微凝，点头道：“是，差一点把整个开发区给彻底毁了。”
“听说还演过一场撤资逃跑的活话剧？”沙瑞金侧头看他一眼。
李达康没有隐瞒的必要，顺势接话：“这个事情，我一直想向您作个汇报。”
那位副市长东窗事发时，李达康已经调离林城赴任绿藤。巧合的是，林城这位落马官员的敛财套路，与后来绿藤重用的武双岭，以及如今身死的丁义珍如出一辙，甚至连东窗事发的时间节点都极为相似。
尽管那时他已不在林城，但这位副市长毕竟是他主政林城市委期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接连两个主政过的地市接连爆出核心官员腐败，这笔沉重的政治账让李达康即便有赵立春在背后强力撑腰，最终也没能争过高育良，错失了率先一步晋升省委常委的机遇。
然而，官场博弈向来残酷。除了李达康，当时再无第二人具备与高育良分庭抗礼的实力。权衡之下，赵立春依然力排众议保住了李达康，并在自己调离汉东前往帝都前夕，将其扶上了京州市委书记的高位，变相把他推到了省委核心权力的门槛前。
回首往事，李达康心中仍存一丝后怕。多亏当年高育良与祁同伟展露出的政治潜力让赵立春感到了实质性的威胁，若是在赵家权势的绝对巅峰期发生这种塌房巨浪，他早已彻底出局。
不过，李达康绝不会对高育良和祁同伟心存感激。毕竟，绿藤市的武双岭就是被祁同伟一手掀翻落马的。
“当时这位副市长叫李为民，跟咱们省的前公安厅长、如今的李维民副部长同音不同字。”李达康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这位李为民副市长当年专门负责招商引资，确实是个极其能干的人。”
沙瑞金微微颔首：“能人腐败，这在各地屡见不鲜。”
干吏往往手握重权，接触的核心资源多，面对的诱惑自然也成倍放大。能长期守住底线的少之又少，若无钢铁般的意志或者坚定的政治追求，极易在糖衣炮弹下溃败。
“我从吕州调到林城当市委书记时，李为民已经是副市长兼政府秘书长了。”李达康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吕州。
沙瑞金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你在吕州，跟高育良搭过多久的班子？”
李达康略作回忆：“一年零三个月。当时他是书记，我是市长。育良书记思维清晰，作风稳健，就是……”
话到此处，李达康故意收住话头。他转头看向沙瑞金，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语气委婉道：“沙书记，这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我总觉得他有些过于保守了，尤其是在城市建设方面。”
保守，在官场中绝非褒义词。它意味着锐气不足、进取心不够，难以挑起开拓性的大梁。沙瑞金此次空降汉东，带的正是雷厉风行、锐意进取的任务。一位因循守旧的本土主官，显然不符合沙瑞金的整体战略布局。
“我有所耳闻。”沙瑞金淡淡回应，“在帝都时，立春同志跟我提起过你们俩在城建规划上的分歧，最初立春同志是支持育良的，所以把你调离了吕州。”
赵立春当年之所以选择高育良而非李达康，根源在于吕州月牙湖畔赵瑞龙的美食城项目。当年高育良被李达康逼入绝境，险些在项目审批上点头签字，最终在祁同伟的极力劝说下才悬崖勒马，但也因此恶了赵立春，落得个从吕州市委书记贬至京海当市长的下场。
阴差阳错之下，两人谁也没能在吕州长留。然而历史极其讽刺，就在沙瑞金到来前夕，当年强行通过审批的项目负责人已经宣告落马。
“立春同志确实厚道。”李达康感慨了一句。
这个称呼耐人寻味，瞬间将他与赵立春的距离拉开，同时隐晦地暗示赵立春当年的偏袒，是在逼迫他这位秘书主动退让。李达康今日抓住机会投诚沙家帮，自然不遗余力地抹黑竞争对手。
“立春同志当年把我送到林城时曾亲口对我说，李达康是开疆拓土的猛将，要把林城的经济拉上去。至于吕州，基础扎实，就让育良同志按部就班去办吧。”
李达康的言辞间，将自己与高育良高下立判。高育良所谓的稳健，在他口中直接成了缺乏开拓力的代名词。
沙瑞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来有些同志，确实很懂得因人成事。”
这话带着几分深意，李达康心领神会。他必须抢先在沙瑞金心中建立先入为主的认知，否则一旦高育良察觉风向抢先一步向沙瑞金靠拢，自己多年积攒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在李达康眼中，高育良本人并不可怕，当年的吕州之争他并未落下风。他真正忌惮的，是高育良门下那个羽翼渐丰的得意门生祁同伟，尤其是祁同伟手中握有的京海创投集团这张王牌。
为了彻底打消高育良在沙瑞金心中的分量，李达康觉得还不够保险。
见沙瑞金顺着话头提起赵立春，李达康故作迟疑地补了一句：“也许当年立春同志，还有别的深意吧。”
沙瑞金目光一凝：“别的深意？什么意思？”
李达康见目的达到，立刻适可而止地收住话头，打了个哈哈：“这些陈年旧事我也说不准，不提也罢。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沙瑞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看来汉东这潭深水之下的暗流，远比想象中更深。接下来的吕州调研，势必能挖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常委家属院，高育良的寓所内。
灯光明亮，高育良正执黑子，向坐在对面的侯亮平剖析汉东官场的陈年旧局，其核心内容与李达康在环湖路上的说辞大同小异，只是立场完全对调。
“同在一个班子里共事，最能看清一个人的品行，尤其是党政一把手之间的配合。”高育良捏着棋子沉声道，“亮平，今天既然在分析案情，我不妨把话挑明。李达康为了追求表面政绩，向来是胆大妄为、什么手段都敢用的。”
侯亮平顺势追问：“您的意思是，丁义珍的死是李达康在背后下的手？”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我这么说了吗？我是在跟你回顾历史，具体结论需要你自己去推导。”
侯亮平暗自撇嘴，对高育良这种含糊其辞的态度极度不满。明明暗示得清清楚楚，偏要装模作样。直接承认难道会掉一块肉吗？难不成李达康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微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沙瑞金与李达康并肩推着自行车，橡胶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听说当年，你们这有一位副市长兼开发区主任，腐败掉了。”沙瑞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话。
这个名字瞬间将李达康的思绪扯回了多年前的旧时光。他神色微凝，点头道：“是，差一点把整个开发区给彻底毁了。”
“听说还演过一场撤资逃跑的活话剧？”沙瑞金侧头看他一眼。
李达康没有隐瞒的必要，顺势接话：“这个事情，我一直想向您作个汇报。”
那位副市长东窗事发时，李达康已经调离林城赴任绿藤。巧合的是，林城这位落马官员的敛财套路，与后来绿藤重用的武双岭，以及如今身死的丁义珍如出一辙，甚至连东窗事发的时间节点都极为相似。
尽管那时他已不在林城，但这位副市长毕竟是他主政林城市委期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接连两个主政过的地市接连爆出核心官员腐败，这笔沉重的政治账让李达康即便有赵立春在背后强力撑腰，最终也没能争过高育良，错失了率先一步晋升省委常委的机遇。
然而，官场博弈向来残酷。除了李达康，当时再无第二人具备与高育良分庭抗礼的实力。权衡之下，赵立春依然力排众议保住了李达康，并在自己调离汉东前往帝都前夕，将其扶上了京州市委书记的高位，变相把他推到了省委核心权力的门槛前。
回首往事，李达康心中仍存一丝后怕。多亏当年高育良与祁同伟展露出的政治潜力让赵立春感到了实质性的威胁，若是在赵家权势的绝对巅峰期发生这种塌房巨浪，他早已彻底出局。
不过，李达康绝不会对高育良和祁同伟心存感激。毕竟，绿藤市的武双岭就是被祁同伟一手掀翻落马的。
“当时这位副市长叫李为民，跟咱们省的前公安厅长、如今的李维民副部长同音不同字。”李达康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这位李为民副市长当年专门负责招商引资，确实是个极其能干的人。”
沙瑞金微微颔首：“能人腐败，这在各地屡见不鲜。”
干吏往往手握重权，接触的核心资源多，面对的诱惑自然也成倍放大。能长期守住底线的少之又少，若无钢铁般的意志或者坚定的政治追求，极易在糖衣炮弹下溃败。
“我从吕州调到林城当市委书记时，李为民已经是副市长兼政府秘书长了。”李达康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吕州。
沙瑞金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你在吕州，跟高育良搭过多久的班子？”
李达康略作回忆：“一年零三个月。当时他是书记，我是市长。育良书记思维清晰，作风稳健，就是……”
话到此处，李达康故意收住话头。他转头看向沙瑞金，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语气委婉道：“沙书记，这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我总觉得他有些过于保守了，尤其是在城市建设方面。”
保守，在官场中绝非褒义词。它意味着锐气不足、进取心不够，难以挑起开拓性的大梁。沙瑞金此次空降汉东，带的正是雷厉风行、锐意进取的任务。一位因循守旧的本土主官，显然不符合沙瑞金的整体战略布局。
“我有所耳闻。”沙瑞金淡淡回应，“在帝都时，立春同志跟我提起过你们俩在城建规划上的分歧，最初立春同志是支持育良的，所以把你调离了吕州。”
赵立春当年之所以选择高育良而非李达康，根源在于吕州月牙湖畔赵瑞龙的美食城项目。当年高育良被李达康逼入绝境，险些在项目审批上点头签字，最终在祁同伟的极力劝说下才悬崖勒马，但也因此恶了赵立春，落得个从吕州市委书记贬至京海当市长的下场。
阴差阳错之下，两人谁也没能在吕州长留。然而历史极其讽刺，就在沙瑞金到来前夕，当年强行通过审批的项目负责人已经宣告落马。
“立春同志确实厚道。”李达康感慨了一句。
这个称呼耐人寻味，瞬间将他与赵立春的距离拉开，同时隐晦地暗示赵立春当年的偏袒，是在逼迫他这位秘书主动退让。李达康今日抓住机会投诚沙家帮，自然不遗余力地抹黑竞争对手。
“立春同志当年把我送到林城时曾亲口对我说，李达康是开疆拓土的猛将，要把林城的经济拉上去。至于吕州，基础扎实，就让育良同志按部就班去办吧。”
李达康的言辞间，将自己与高育良高下立判。高育良所谓的稳健，在他口中直接成了缺乏开拓力的代名词。
沙瑞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来有些同志，确实很懂得因人成事。”
这话带着几分深意，李达康心领神会。他必须抢先在沙瑞金心中建立先入为主的认知，否则一旦高育良察觉风向抢先一步向沙瑞金靠拢，自己多年积攒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在李达康眼中，高育良本人并不可怕，当年的吕州之争他并未落下风。他真正忌惮的，是高育良门下那个羽翼渐丰的得意门生祁同伟，尤其是祁同伟手中握有的京海创投集团这张王牌。
为了彻底打消高育良在沙瑞金心中的分量，李达康觉得还不够保险。
见沙瑞金顺着话头提起赵立春，李达康故作迟疑地补了一句：“也许当年立春同志，还有别的深意吧。”
沙瑞金目光一凝：“别的深意？什么意思？”
李达康见目的达到，立刻适可而止地收住话头，打了个哈哈：“这些陈年旧事我也说不准，不提也罢。也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沙瑞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看来汉东这潭深水之下的暗流，远比想象中更深。接下来的吕州调研，势必能挖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常委家属院，高育良的寓所内。
灯光明亮，高育良正执黑子，向坐在对面的侯亮平剖析汉东官场的陈年旧局，其核心内容与李达康在环湖路上的说辞大同小异，只是立场完全对调。
“同在一个班子里共事，最能看清一个人的品行，尤其是党政一把手之间的配合。”高育良捏着棋子沉声道，“亮平，今天既然在分析案情，我不妨把话挑明。李达康为了追求表面政绩，向来是胆大妄为、什么手段都敢用的。”
侯亮平顺势追问：“您的意思是，丁义珍的死是李达康在背后下的手？”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我这么说了吗？我是在跟你回顾历史，具体结论需要你自己去推导。”
侯亮平暗自撇嘴，对高育良这种含糊其辞的态度极度不满。明明暗示得清清楚楚，偏要装模作样。直接承认难道会掉一块肉吗？难不成李达康还能一手遮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