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平。”

    高育良语气转为严厉:“关于今天探讨的这个话题,到你我二人为止。在最终调查结果水落石出之前,绝对不准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包括你们老季。”

    “李达康如果没有问题,那是最好。若真查出了问题,也该由省委沙瑞金书记向上级汇报,由中央统一调查处理。”

    高育良深恐侯亮平年轻气盛,抓住李达康妻子的问题便盲目对李达康发难。一旦侯亮平越过体制边界私自行动,极有可能落入被动,甚至把幕后授意的帽子扣到他这位政法委书记头上。

    侯亮平收起眼底的异色,点头应下:“我知道分寸。”

    正当两人话音落下之际,门外传一阵轻微的叩门声。紧接着,祁同伟夫妇的身影出现在高育良的寓所玄关处。

    高育良的妻子吴老师迎上前去,热情的招呼声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闷。相比于对待侯亮平时的公事公办,吴老师对祁同伟夫妇显然要熟络热络得多。毕竟两家多年来走动频繁,祁同伟在为人处世上向来滴水不漏,深得二老欢心。

    “不用换鞋,快进来。”吴老师笑意盈盈地走在前面引路,顺势朝客厅里正襟危坐的高育良与侯亮平招呼道,“亮平,育良,你们看谁来了。”

    与此同时,数十公里外的林城经济开发区。

    环湖公路上,李达康已将当年的往事悉数向沙瑞金汇报完毕。当然,这类汇报历来都是挑选对自己最有利的角度进行包装。

    沙瑞金驻足远眺,似笑非笑地开口:“后面的结果我都知道了。你当年未能进入省委常委班子,反倒是育良同志顺利进去了。”

    李达康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是啊。自育良同志之后,京海市委书记的位子,几乎成了省委常委的标配。”

    他这番话含沙射影,暗示当年是自己运气不佳,才让高育良白白捡了一个常委席位。

    沙瑞金不置可否地评价道:“你跟育良同志,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执政风格。”

    李达康无奈地摇摇头:“嗨。”

    两人并肩向前又走了数步,沙瑞金像是突然记起什么似的,转头笑道:“对了,我记起来你们之间还有一段交集。一九九八年,省委曾组织过十二名副厅级年轻干部前往海外培训半年。”

    这段尘封的记忆被唤醒,李达康点头承认:“对,那是省委统一安排的集体学习。”

    说起当年这段经历,李达康脑海中浮现出一些耐人寻味的趣事:“您不知道,育良书记那时候就表现得格外沉稳干练。您想想,在外面学习整整半年,他因为吃不惯当地的西餐,非要从国内带一口铁锅过去。做饭的时候,他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让我这个副手背着沉甸甸的锅具跟在后头。”

    李达康语气轻松地调侃着,看似在说陈年趣事,实则不动声色地在沙瑞金面前给老对手上眼药,贬低高育良当年的官威。

    沙瑞金闻言忍俊不禁,回怼了一句:“那是你自愿的,完全可以不帮他背嘛。”

    李达康干笑两声:“我当时不也是为了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米饭吗。”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随着实地调研接近尾声,夕阳将影子拉得极长。沙瑞金领着李达康走到一处僻静的观景台旁,停下了脚步。

    今天的近距离接触让沙瑞金对李达康的整体能力有了直观的判断。眼下四下无人,时机已经成熟,沙瑞金主动挑明了话题:“你之前在电话里提到,有什么私事要向我当面汇报?”

    李达康神色微凝,知道正题来了:“我觉得这件事拖得太久,也该向组织作个明确交代了。”

    他所指的私事,正是他与妻子欧阳菁长年分居并决意离婚一事。

    时局发展至此,容不得他继续拖延。欧阳菁那边油盐不进,始终不肯松口签字。而就在不久前,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已经向他隐晦暗示,欧阳菁利用职务之便插手经济项目的黑幕已经引起了反贪部门的注意。

    李达康急令赵东来抓捕蔡成功,除了想让蔡成功背起大火药桶外,另一层核心考量就是斩断可能通过蔡成功蔓延到欧阳菁身上的导火索。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日既然决定全面投靠沙家帮,不如索性将离婚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向沙瑞金全盘托出。这既是一份表忠心的投名状,又能借沙瑞金的权威彻底与欧阳菁的经济问题切割干净。

    只要将此事正式向一把手备案,日后即便欧阳菁东窗事发,也没人敢轻易将火烧到他李达康身上。毕竟,离婚的提议可是省委书记亲自首肯的。

    对于李达康的来意,沙瑞金心知肚明,直接捅破了窗户纸:“你是想说,你要跟夫人办离婚手续?”

    李达康故作惊讶地笑了笑:“沙书记,您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沙瑞金呵呵一笑:“你们俩分居都快五年了,省市机关的干部私下里谁不知道。这种风声,在体制内从来都传得最快。”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政治交易。李达康交出忠诚与投名状,沙瑞金则顺水推舟帮他抹平后院的隐患,实现风险隔离。这种买卖对沙瑞金而言稳赚不赔,不仅能彻底收服这位干吏,还能顺势在京州市的核心权力圈钉下一颗钉子。

    “其实算起来,我们分居已经有八年了。”李达康苦笑着纠正。

    当年分居之初,正值李达康政治生涯最艰难的低谷。绿藤市的武双岭案发,林城市的李为民落马,他腹背受敌,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只能将全部精力扑在工作上,没日没夜地抓经济、填窟窿,生怕被当时的省委书记赵立春彻底抛弃。

    欧阳菁向来追求精神满足与陪伴,面对长期不归家的丈夫,积怨日深,两人的婚姻名存实亡,最终分居。

    随着赵立春调离、李达康顺遂升任京州市委书记,两人的关系彻底冰冻。欧阳菁在权力与金钱的迷雾中渐渐迷失,越陷越深。李达康为了自保,默许甚至放任了分居事实的扩散。

    “既然感情彻底破裂,为什么不早点办手续?”沙瑞金顺势问道。

    李达康长叹一声,将责任悉数推给对方:“欧阳菁一直不同意签字。我为了顾及体制内的脸面,一拖再拖。直到最近,她突然跟我说准备去海外探亲。按照中央关于领导干部家属管理的规定,如果我们不解除婚姻关系,我这个市委书记就得当场引咎辞职。”

    听到这里,沙瑞金知道该自己表态了。他当即摆手定调:“你绝对不能辞职。我刚到汉东履新,正指望着你这位猛将带头冲锋陷阵呢。”

    有了沙瑞金这颗定心丸,李达康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他的政治前途彻底稳固了。

    “感谢沙书记对我的信任与支持。”李达康由衷感慨。

    沙瑞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层次的警示:“我们有些领导干部啊,把家属子女的情况藏着掖着,组织上一概不知。什么时候离了婚,什么时候又有了新欢,根本不向组织如实报告。甚至有的干部,前妻都换了好几个。”

    这番含沙射影的话,双方心照不宣。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某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私底下的烂账早已堆积如山。

    “更有甚者,全家老小早就移民海外,自己手里拿着绿卡,却还能站在主席台上夸夸其谈,教育老百姓要如何爱国,这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

    李达康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这些干部只顾一己私利,把党和政府的公信力全然置于何地。”

    点到为止。沙瑞金将话锋一转,重新落回欧阳菁身上:“既然你今天主动把家里的隐患亮明了,我也跟你交个底。我到汉东这段时间,已经陆陆续续听到不少关于欧阳菁违规收受好处的反映。”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心脏猛地一沉。他急忙辩解:“沙书记,在此我必须重申,自我跟她分居的这八年里,我从未授意、更没有让她打着我的旗号去谋取任何私利。”

    沙瑞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信得过你的党性。但是,你管得住自己,却管不住枕边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李达康喘不过气来。沙瑞金的潜台词极其清晰:我能保你李达康过关,让你在欧阳菁的贪腐案中彻底隐身;但欧阳菁本人,组织绝不会姑息。证据已经掌握,该查必须查。

    如果因为李达康的面子而放任一个巨贪逍遥法外,他这个省委书记的威信何存。

    “所以,既然没有感情了,抓紧时间起诉离婚吧。”沙瑞金最终给出裁决。

    李达康彻底清醒过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重重点头:“明白!”

    欧阳菁若是栽了,固然难堪;但只要他李达康能够毫发无伤地完成切割,对方是死是活便与他再无半点干系。为了维护自己视若生命的政治羽毛,他绝不会犯一丝一毫的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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