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初冬的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大窗户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明亮的金色。他和迎面走来的几个厅局负责人握了手,接受了他们的祝贺,应答了几句客套话,然后沿着走廊朝电梯走去。他的步伐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别人都以为这是定力好,是懂得喜怒不形于色。其实根本不是。他只是早就知道了。帝都那边批下来的消息,他在正式文件送达之前就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了准信。该高兴的早就高兴过了,该庆祝的也私下庆祝完了,今天这个会对他来说不过是在台面上走一个过场,把那个早就坐实的位置对外公开一下而已。

    这种事在体制内算不上什么秘密。别说像他这种副省级的任命了,就算是再低几个级别的干部调整,本人知道消息的时间也一定会早于正式宣布的时间。组织程序是一步一步走的考察、酝酿、上会、公示、批复、宣布每一个环节都有经手的人,每一个经手的人都有可能在自己那个环节里提前透出风去。到了最后宣布的时候,消息灵通的人早就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完了。

    但今天这个会,祁同伟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不是关于他自己的任命,而是赵立根的状态。这位省委书记从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起,眉宇之间就带着一丝很淡但始终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他宣布任命的时候,声音是平稳的,程序是规范的,笑容也是到位的,但在放下文件夹之后、带头鼓掌之前的那个短暂的停顿里,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东西。散会之后,赵立根没有像往常那样和几位常委寒暄几句再走,而是夹着文件夹直接起身,走到高育良和李达康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祁同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走出会议室,下了楼,坐进自己的车里。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不急,等一会儿。他靠在座椅靠背上,把车窗降下一条缝,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初冬的风带着干燥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

    他知道赵立根留下高育良和李达康要谈的是什么事。猜也能猜个大概。

    赵立根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会客区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三只白瓷茶杯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秘书把茶倒好之后就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然后在走廊里远远地站定,不让任何人靠近。

    “育良书记,达康书记,坐吧。”赵立根朝沙发指了指,自己先坐了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茶盘里,身体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从对面两个人的脸上慢慢移过。

    “过不了几个月,我可就要退下去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以后的汉东,还是要靠两位了。”

    高育良和李达康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高育良微微侧过身,语气诚恳:“立根书记还年轻,再当一届班长完全没问题。”李达康脸上的笑容堆得很足,接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育良书记说得对。汉东的发展,还离不开您来掌舵。”

    赵立根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领情,也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了然。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转过头去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天色很蓝,几朵白云一动不动地挂在天边。他看了几秒钟,像是从窗外的那片安静里汲取了某种力量,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张用了好几年的老茶盘上。

    高育良和李达康不约而同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他们和赵立根共事这几年,彼此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赵立根刚才的动作放下茶杯、靠回沙发、远眺窗外是一套固定的前奏。每次他要说真正重要的事情之前,都会无意识地重复这套动作。

    “是这样的。”赵立根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前段时间,在向帝都方面递交祁同伟同志任职申请的时候,我同时还向上级有关部门呈送了一份我个人的建议信。关于汉东省下一届班子的配备,我在信里提了一些粗浅的想法。”

    他从沙发扶手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底稿,递了过去:“底稿还在我这儿。你们可以看一下。”

    高育良先接了过去。他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眼睛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看。李达康没有等他看完再传给自己。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高育良身侧,微微弯下腰,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那一页薄薄的信纸上。

    信的内容和他们预想的没有太大出入。赵立根推荐了高育良接任省委书记,推荐了李达康接任省长。其他几个关键位置专职副书记、常务副省长、京州市委书记也逐一列出了建议人选。名单的搭配思路很明确,就是在汉大帮和秘书帮之间寻求平衡,尽量让两边的人都有位置,谁也别太吃亏,谁也别太占便宜。从措辞上看,赵立根写得极其谨慎,每一个人的推荐理由都写得充分而克制,没有过分拔高任何人,也没有刻意贬低任何人。

    高育良看完之后把信纸往李达康的方向递了递。李达康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看完了。高育良便双手把底稿递还给赵立根。赵立根接过来,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仔细叠好,重新收进了文件袋里。

    “情况不是很乐观。”赵立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又端起了茶杯。

    高育良和李达康对视了一眼。这一眼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对视都要短暂,但其中包含的信息量却大得多。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闪过了一丝警觉。

    不是很乐观这四个字从赵立根嘴里说出来,分量非同小可。按照常理,一个省委书记在离任之前向上面推荐继任人选,上面就算不完全采纳,多少也会给个回应。要么是肯定几句,说意见收到、会认真研究;要么是打个招呼,说某些人选还需要再斟酌;要么是委婉地透个底,说组织上对某些同志另有安排。无论哪种回应,都是一种态度,都可以从中读出方向。但赵立根说的是“不乐观”,那就说明上面给的回应或者说没给的回应已经超出了常规的范围。

    “立根书记,上面的意思是?”李达康问得很小心,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

    赵立根放下茶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意思。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苦涩,像是在说一件既成事实却又难以接受的事情,“要不是这份建议信是和祁同伟的任职申请一起交上去的,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忘了交。”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钟。高育良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杯里的茶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了。李达康坐回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停住。

    没有结果。没有结果本身就是一个结果上面把赵立根的建议信冷处理了。不批,不驳,不回,就当没收到一样。

    这个处理方式的含义太丰富了。如果上面在接到建议信之后,按照正常的组织程序给赵立根回一个电话,哪怕只是一句“老赵辛苦了,你的意见我们收到了”,那也是一种认可对赵立根这个人、对他这几年在汉东的工作、对他作为省委书记所拥有的推荐权的认可。但上面选择了沉默。沉默就意味着这笔账不打算记了。赵立根在汉东当一把手的这几年,在帝都的账本上被归了零。不是说做得不好,而是什么都没做。

    赵立根的脸色能好看才怪。他在汉东的任上虽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手笔,但守成维稳、平衡各方、保障一省的基本盘不散架,这些事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换回来,放谁身上都受不了。

    高育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直接评论上面的态度,而是用一种沉稳的、带着温度的语调,说了几句肯定赵立根这几年工作的话。李达康紧跟着也表了态,说得比高育良更具体一些,列举了赵立根任期内几项有代表性的工作成绩。两个人都明白,赵立根这个时候需要的不是分析和建议,而是认可一种来自同僚的、真诚的、不带交易性质的认可。

    赵立根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之前任何一口都长。也许到了他这个位置的人,什么都不缺了。权力、地位、财富、待遇该有的早就都有了。唯独这种来自同行的真心实意的肯定,是再多权力也换不来的东西。

    高育良和李达康没有在赵立根的办公室里待太久。话说到这个份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再多坐下去也只是消耗彼此的时间。两个人起身告辞的时候,赵立根破例送到办公室门口,分别和高育良、李达康握了手,握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两秒。

    高育良走出省委大楼的时候,祁同伟的车正停在门口。祁同伟从后视镜里看到高育良的身影,推开车门下来,绕到另一侧把后车门拉开。

    “老师。”

    “嗯,上车说。”高育良坐进后排,然后让司机去开祁同伟的车,让祁同伟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之后,车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祁同伟把车速压得很慢,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高育良。高育良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阖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在整理思路。

    “立根书记向上面递交了一份推荐信,推荐我接省委书记,达康接省长。”高育良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上面没有回应。不是没批,是不回应。冷处理了。”

    祁同伟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但心里翻了一下。他的猜测是对的。赵立根留人谈话的原因果然是这个。但他没想到的是,上面的处理方式会这么直接,直接到连一句客套话都不给。

    他沉默了几秒钟,让这个消息在脑子里完全落稳,然后开始快速分析。

    冷处理这比直接否决还要耐人寻味。否决好歹说明上面有自己的方案,只不过是方案里的人选和你推荐的不一样。但冷处理什么都不说明,或者说,它本身就说明了一切。上面不满意赵立根在汉东这几年的作为,这是最表面的意思。但如果往深了想,赵立根是赵立春的堂弟。赵立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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