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伟朝何勇使了一个眼色。何勇起身走出会议室,拨通了李成阳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安福桥下传来了一声变了调的喊叫。

    “挖到了!挖到了!”

    铲斗从七米多的深处升上来,泥土里裹着一具骸骨。

    李成阳蹲在坑边,看着那具从泥土中逐渐显露出来的遗骸,忽然笑了。不是胜利的笑,是一种被压了十四年、终于能喘口气的笑。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

    “挖到了。挖到了。”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在确认一件不敢相信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真的。

    何勇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一夜没睡的疲惫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冲散了,他转身大步走回会议室,找到骆山河和祁同伟。骆山河开了一夜的会,脸上的倦色已经很明显了。祁同伟倒是精神依旧——他现在的体质,每天只需要睡四五个小时就能保持一整天的精力充沛。

    “骆老,您先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祁同伟说道。

    骆山河没有推辞。他笑着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嘲地笑了一声:“唉,老了,精神头就是不如你们年轻人。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接下来是抓捕和审讯,骆山河现在不出面也无妨。他需要做的是等祁同伟把高明远等人控制住之后,替他在更高层面上处理那些随之而来的压力。那些压力才是真正棘手的东西。

    “是。”

    祁同伟带着何勇,快步走出了督导组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高明远和曹鹏拿到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开机,信息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进来。未接来电、短信、微信消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要溢出来。高明远站在停车场里,低头翻看着消息,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李成阳在挖安福桥。

    他的人已经把桥围了。重型机械在桥下挖了整整一夜。

    高明远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裤兜里。他没有回长藤资本总部,也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回了伊河新村的赌场。

    赌场里已经空了。

    几个小时前还热闹非凡的赌桌,现在冷冷清清。筹码散落在桌上没人收拾,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空气里残留着烟酒和香水混合的气味。所有人都被清了场,只剩下郑毅红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贴了暗金色墙纸的墙上,孤零零的一条。

    高明远推门进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人我都清了。”郑毅红看着他走过来,声音很轻。

    高明远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伸手抱住了她。不是那种充满欲望的拥抱,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疲惫、依赖,或者说,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本能地抓住身边最后一件能抓住的东西。

    “每一次,到最后,都只有你一个人陪着我。”

    郑毅红被他抱着,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看着大厅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李成阳那边,他已经——”

    “我知道。”高明远松开她,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玻璃杯,他端起来,没有马上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他已经开始挖桥了。”

    “李成阳来赌场闹,你去开会,他去挖桥。这都是计划好的。”郑毅红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现在想办法还来得及。”

    高明远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吧。出去。”

    郑毅红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节奏均匀。走出去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你也该想想退路了。”

    她的背影停在灯光下,没有回头。

    高明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郑毅红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荡荡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万一我出了什么问题,你就开着车库里那辆挂着省里免检牌子的车,上路吧。”

    郑毅红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来回踱了两步,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她推开赌场的大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刚走出门,她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酒杯砸在墙上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被踹翻的声音。然后是更多的东西——花瓶、摆件、赌桌上的筹码托盘,一件接一件地被摔在地上、砸在墙上。碎裂声、撞击声、金属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一头困兽在铁笼里冲撞。

    郑毅红站在门外,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下来。她伸手擦了一下,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高明远可能真的要栽了。

    她以为高明远在乎她。那辆挂着省里免检牌照的车,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条退路。

    她不知道的是,那辆车里装了炸弹。

    郑毅红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做的那些事,她哪件没参与?哪件不知道?高明远这种人,怎么可能留下一个对自己有致命威胁的人活在世上。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养女,是他名义上的情人。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留。

    那辆车不是退路。是他给她准备的最后归宿。

    天快亮的时候,麦自立的遗骸通过dNA比对得到了确认。

    十四年了。十四年前那个去工地上班就再也没回来的质检员,终于从安福桥下的泥土里被挖了出来。他的骨头被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从一桩悬案变成了铁证。

    祁同伟站在指挥中心里,面前铺开了一张绿藤市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位置——赌场、公司、仓库、私人住宅,每一处都是高明远势力的据点。他手里拿着汇总上来的名单和证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然后在对应的位置上分配警力。

    凌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行动开始了。

    绿藤市的大街上,到处都是警车。

    不是那种闪灯鸣笛的阵仗。所有行动都在凌晨的微光中展开,悄无声息,像一张从城市上空落下来的大网。按照名单上的地址和姓名,抓捕小组分头行动,在同一时间扑向不同的目标。

    高明远旗下的赌场被同时查抄。那些藏在酒店地下室、藏在会所包间、藏在民宅后院的赌窝,一夜之间全部被端掉。赌资、账本、监控录像,无一遗漏。

    伊河新村的赌场是重中之重。祁同伟亲自带队,在凌晨时分包围了那座挂着祠堂匾额的建筑。行动人员从多个入口同时突入,高明远在大厅里被堵了个正着。他没有跑,也没有反抗。甚至在被控制住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像是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像是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赌场的地下室被打开了。

    几亿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地堆在墙边,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古董字画装在特制的木箱里,防潮防虫,保存得比博物馆还专业。经过初步估算,单单是这间地下室里的东西,总价值就达到了惊人的几十亿。

    高明远不愧是绿藤市首富,全汉东前五的存在。这种体量的财富积累,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但所有这些——现金、字画、古董、赌场里的每一枚筹码——几乎全都是违法所得。它们会被逐一清点、登记、封存,然后充公。

    与之相比,京海创投集团的账目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方雪从一开始就被祁同伟定下了基调:每一笔投资都要经得住查,每一分利润都要走合法渠道。当时的谨慎,现在看起来像是提前布好的棋。高明远的几十亿要充公,而京海创投的钱,每一块都是干净的。

    审讯在抓捕结束后立刻展开。突破口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开。

    最先崩溃的是曹鹏。

    这个在伊河新村当了二十年村主任的男人,在审讯椅上坐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交代了。二十年来,他勾结高明远,通过贿选侵蚀基层政权,把伊河新村变成了自己的私人领地。村民的宅基地、村里的工程项目、上面的拨款,每一笔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高明远要地,他给地;高明远要人,他给人;高明远要闭嘴,他就让整个伊河新村闭嘴。

    曹鹏交代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上的横肉都垮了下来。

    与此同时,休息好的骆山河带着索东,走进了副柿长武双岭的办公室。

    武双岭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神明显不在纸页上。看到骆山河推门进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武副柿长,你是绿藤市土生土长的干部啊。”

    骆山河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索东站在他身侧。

    “是是,骆组长。”武双岭连忙点头,话头不自觉地往汇报工作的方向拐,“我大学毕业后——”

    “有个长藤资本,武副柿长应该很熟悉吧。”骆山河直接打断了他。

    武双岭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度:“不算熟。长藤资本是汉东本省一家很大的投资公司,他们投资的企业多,门类繁杂,什么信息……”

    他开始背资料了。那些任何人都能从公开渠道查到的信息,从他嘴里一串一串地往外蹦。骆山河靠在沙发背上,听着他背资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听武副柿长这么一说,我怎么有些糊涂呢。”骆山河的声音不紧不慢,“据说前几天,你刚刚以市诿市正府的名义,牵头召开了一个伊河新村的项目洽谈会。这次的会上,长藤资本的高明远,还有新帅集团的李成阳都到了。并且是你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