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轻飘飘地把球又踢了回去:“达康书记,大风厂的具体情况我确实不太了解,这里面涉及的经济纠纷和股权争议很复杂,我没有深入调研过,不好随便发表意见。这件事啊,还是您和陈老商量着来比较合适,我一个外人就不掺和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让李达康心里头那股火直往上蹿。他想从祁同伟这里获得认同和支持,结果对方直接给他来了个软钉子,油盐不进。可李达康偏偏又说不出什么来,按照省里不成文的默契,祁同伟本来就不应该对京州市的内部事务指手画脚。人家不接茬,那是本分。

    “反正我不同意!”

    陈岩石又是一句硬邦邦的否定,掷地有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达康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问题最终还是卡在这个倔老头身上了。他暗暗后悔,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这老头留在现场,直接派人把他送回家里去多好,也就没有现在这些麻烦了。可现在人已经在这里了,话也说到这个份上了,想绕开是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磨。

    “陈老啊,”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耐着性子继续劝说,“咱们讲道理,不管这里面是经济纠纷也好,还是股权争议也罢,这些问题归根结底都应该在法律的框架内,通过正规的法律途径去解决,您说对不对?占着厂房不搬,拿人身安全当筹码,这总归不是个办法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祁同伟在旁边听着,心里却是一阵不以为然。李达康还是太不了解陈岩石了。这老头要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说服,他就不叫陈岩石了。这个人的固执是出了名的,一辈子从没向谁低过头,哪怕是明知道自己理亏,陈岩石也从来不曾认过错服过软。别的不说,就说他对自家儿女的态度,这么多年了,但凡他肯跟女儿陈阳低一下头、退半步,也不至于闹到陈阳远走他乡、多少年都不回来认他这个父亲的地步。

    “对,你说得没错,是应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陈岩石出人意料地认同了李达康的说法,可还没等李达康脸上露出喜色,老头话锋猛地一转:“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李达康简直被这一手气得笑出了声。现在不谈,那什么时候谈?火烧眉毛的时候不谈,等火灭了黄花菜都凉了。要不是碍于陈岩石的身份和资历,换了任何一个普通老头子,李达康早就让赵东来把人铐走了。他在汉东为官这么多年,就没见过陈岩石这一号的,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咬不动嚼不烂还硌牙。可偏偏这老头党龄比他长,资格比他老,还能闹腾,哪一条都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

    “陈老,”李达康压下满腔的气恼,继续苦口婆心地做工作,姿态放得极低,“您入党比我们早得多,当过我们的老检察长,论岁数也比我们所有人都大。今晚这场突发事件处理下来,我们才真正看明白,您处理这种复杂局面的水平,那真叫技高一筹,我们这些人是拍马也赶不上啊。”

    陈岩石听着这些恭维话,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不耐烦,连连摆手:“行行行,行了!你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受不了这个。”他皱紧眉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正因为我当过老检察长,遇到这种事我才知道怎么去处理,不是什么技高一筹。你心里头装着老百姓,你就技高一筹!就这么简单的事,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岩石索性打开了话匣子,对着李达康就教训了起来。他对前省委书记赵立春一向没什么好感,而李达康偏偏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秘书,连带着他对李达康也始终隔着一层。此刻新账旧账一起涌上来,老头的话就越说越不客气了。

    李达康的耐心终于被彻底磨光了。堂堂一个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看在资历的份上低声下气跟你商量,你倒好,还给脸不要脸,蹬鼻子上脸了。要是你还在任上,级别还没我高呢,我李达康直接下命令,你还敢违抗不成?

    他的语气陡然硬了起来:“老百姓也不能成为犯罪的挡箭牌!陈老,您更不应该给他们当这个靠山。说句不中听的,要不是有您在背后一直撑着,他们也不会对抗到今天这个地步!”

    陈岩石一听这话,火气也上来了,声音又急又高:“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就是老百姓犯罪的挡箭牌?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抗?那是因为有不法商人坑了他们、害了他们!为了这件事,我给你李达康打过电话,也写过信,你呢?你理都不理,连个回音都没有!不客气地讲,今天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你李达康和你们京州市委,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达康听到这里,表情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老生常谈,什么电话信件的,还没完没了了。还老检察长呢,他真怀疑陈岩石到底懂不懂法自己已经说了多少遍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经济纠纷是经济纠纷,股权问题是股权问题,这些跟依法拆迁完全是两码事。这些问题自己明确表过态,等拆迁完成之后自然会一一解决。至于挡箭牌的问题,你陈岩石是不是工人们的挡箭牌,你自己心里还没数吗?没有你这尊老佛爷在背后撑着,谁有那个胆子、又有那个能量敢公然跟政府对抗这么多年?

    还有打电话写信这件事,一提起来李达康就更烦。你陈岩石算个什么身份?给我打电话写信,我李达康才是京州市委书记,不是你陈岩石的下属!不搭理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还要拿这个出来说事,也不嫌丢人。李达康今天算是彻底领教了陈岩石胡搅蛮缠的本事,甚至不由自主地朝祁同伟那边瞥了一眼,心里暗暗替祁同伟庆幸幸亏当年没跟这老头的闺女走到一起去,要真有这么一个老丈人,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老,”李达康压下翻涌的情绪,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甚至举起手来像是要起誓,“我以我的党性向您担保,也以我个人的名义向您担保,我从来没有接到过您的任何电话和任何信件。”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可李达康心里清楚得很,他确实接到了,但这种事怎么可能承认?一旦认了,那外界就会说他李达康不尊重老同志,这个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至于发誓嘛,他李达康发的誓还少吗?光是嚷嚷着要去省委辞职,他就喊过不止一次,哪回当真了?他的誓言跟放屁差不多,他自己知道,陈岩石和祁同伟更知道。尤其是祁同伟,两人曾经共事过,光是他亲耳听到李达康发的誓就不下十回。

    陈岩石的电话能打到沙瑞金那里,能打到这个领导那个领导那里,怎么可能偏偏打不到李达康那里?第一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李达康的秘书肯定汇报过。李达康自己就是秘书出身,他的秘书绝不可能不经请示就擅自做主冷处理,一定是李达康觉得烦、抵触、不重视,这才让秘书以后接到陈岩石的电话和信件直接挡掉、不作理会。

    “那你这书记可就被架空了。”陈岩石冷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脱离群众了,这是。”

    这话说得在场的几个人都想笑。说谁被架空都有可能,唯独李达康不可能。这个人的强势在整个汉东官场是出了名的,从来都是他架空别人,哪有别人架空他的份儿?别说架空了,李达康从政这些年,吃瘪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唯一一次栽大跟头,还是在绿藤市的时候,在祁同伟手上吃了个哑巴亏,那件事至今都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这些事情陈岩石当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才开始对当年拆散祁同伟和女儿的事隐隐有些后悔。可陈老头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后悔?只是在跟老朋友们喝酒聊天的时候,反复念叨说这个祁同伟就是运气好,走狗屎运罢了。他还特意给女儿陈阳打过电话,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说,祁同伟这个人根基不稳,早晚有一天会被打回原形的,让陈阳彻底断了念想,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结果这通电话反而起了反作用,陈阳听完之后二话不说,收拾行李就跑到了绿藤,直接找祁同伟白给去了,从此再也没回过家。

    陈岩石和李达康就这么僵在那里,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事情发展的方向完全在祁同伟的预料之中,每一步都不出他所料。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针锋相对,心里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如果李达康知道了陈岩石和省委书记沙瑞金之间那层密切的关系,他会不会为自己今晚的强硬态度感到后悔?

    但不管李达康后不后悔,祁同伟都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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