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接过锄头，掂了掂，往手心里重新握了握，转身走向陈岩石指的那几棵花。
走的时候，他顺嘴开了口：陈老，其实我今天来呢，也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您六一那天晚上挺身而出的事，我在帝都也看了录像，要不是您经验丰富，当机立断，那天晚上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呢。”
这句话选得准，选在他刚拿起锄头、姿态已经放到最低的时候说，既有实质内容，又不显得是单纯的吹捧，分寸拿捏得相当老练。
陈岩石坐在那里，被这句话引出了话头，把茶杯搁下，开了口：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不是摆老资格，不是唱高调，当官的心里头得有老百姓，不能拿着人民赋予的名义当幌子蒙事，那不行，那是根子上就烂了。”
侯亮平在心里头悄悄翻了个白眼。
这话说的是什么，摆老资格唱高调，这八个字从陈岩石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已经是摆老资格唱高调了，只不过摆得理直气壮，唱得振振有词，让人没法反驳。
但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脸上是另一回事。
侯亮平停下锄头，把身子转了半圈，冲陈岩石的方向投去了一个无比诚恳的眼神，那眼神里头，有崇拜，有受教，还有一种恨不得当场掏出个小本本记下来的认真：陈老您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今天来，就是特别想听您的教诲，您不知道，我自打离开汉东以后，就跟无根的浮萍一样，四处飘着，这回回来，才算真的到家了，见着您，我才感觉又有长辈了。”
这番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说得有点满，但满归满，火候到了就是到了。
旁边的王馥真听完，认认真真地看了侯亮平一眼，眼神里头透出了几分心疼：侯局长，你这话说的……你父母不在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
王馥真接着说：年纪轻轻的，就没了长辈，那真是太可惜了，这以后逢年过节的……”
王阿姨，不是，侯亮平连忙摆手，哭笑不得，我爸妈都好着呢，我就是打个比方，比方，感觉上的意思。”
王馥真哦了一声，表情有点没跟上。
陈岩石在旁边，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只是端着，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里头，藏着一点点说不清楚算不算笑的东西，一闪就过去了。
侯亮平重新拿起锄头，继续往下说：陈老，我上学的时候，最怕的是高育良书记，他是我跟陈海的老师，从上学管到毕业，那是真严，在他面前说错一句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您不一样，您是育良书记的老领导，您这是从根子上就让人敬重的那种，我那时候在汉东，心里头最怵的，就是您。”
陈岩石听完这句话，把侯亮平上下打量了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当然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说最怵他，说得跟真的一样，但当年陈海那里一次次闹掰，陈阳那里的那些事，哪一桩轮到他考虑过陈家人的感受了，怵归怵，也没见他少做什么。
但他没有揭穿，揭穿了没什么意思，而且侯亮平这个人，你揭穿了他，他也不会红脸，顶多换一套说辞接着说。
那天，侯亮平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探路的试探，我听说您管咱们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叫小金子？”
话还没落地，王馥真已经先接上了：那可不是小金子，他就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不知道，当年沙瑞金刚来汉东的时候，那才多大，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人长得白净，就是脾气轴，认死理，有一回……”
话匣子这就打开了，王馥真说起沙瑞金来，神情生动，声音里头带着一种真实的亲近，像是在说自家晚辈的陈年旧事。
侯亮平心里暗道果然如此，耳朵竖起来，准备认真听。
结果陈岩石一抬手，不轻不重地打断了：行行行，行了，老事情了，说那个干什么。”
他转过脸看向侯亮平，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平：人家侯局长刚上任，正事多着呢，你赶紧忙你的去，这地刨一刨就行，别耽误工夫。”
侯亮平哪肯走。
他拎着锄头，往那片花圃方向迈了两步，回头笑道：不急，任命书还没正式落地呢，今天我就是来看您们的，别的都是次要的，这地我刨完再说。”
说完，锄头扬起来，第一下刨下去，动静挺大，实际效果跟他扫院子那次一脉相承，深一下浅一下，东边刨松了，西边没动静，旁边一棵刚发了新芽的小树苗，不知道是根被刨断了还是被他脚踩了一下，歪在那里，叶子耷拉下来，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王馥真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歪了的树苗，嘴张了张，没说话。
陈岩石也看见了，把眼神收回来，对老伴说了一句：他愿意刨，就让他刨吧。”
语气里头，那一丁点说不清楚的东西，这回明显了一点点。
然后他站起身，跟王馥真一起，往屋里走。
侯亮平在院子里，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刨得汗都出来了，衬衫后背湿了一块，他也没停，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在做，认认真真的，哪怕方法不对，姿势难看，刨出来的地深一块浅一块像是月球表面，他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这一刨，刨了将近一个钟头。
王馥真中途出来看了一眼，见那片地已经被折腾成了一种说不清楚形状的样子，旁边那棵小树苗彻底趴下了，她赶紧走过去，把树苗重新扶起来，往土里压了压，然后转过身：侯局长，行了行了，歇歇吧，你这都干了多久了。”
没事王阿姨，侯亮平擦了把汗，没停，嘴里还在说，您就让我干，我在帝都哪有机会干这个，到了这里才觉得踏实，另外您跟陈老叫沙瑞金书记小金子，那以后我能不能也这么叫，或者您们叫我猴子，跟叫小金子一样，咱们都是自己人……”
话没说完，王馥真已经把手里的茶杯塞过来了：先喝水，喝完水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头传来轮胎压着碎石路的声音，低沉，稳，是一辆大车。
侯亮平扭过头，往院门方向看，一辆深色奥迪从门口转进来，车牌挂的是省委的牌子，领头那块，数字是001。
他愣了一下。
王馥真已经放下茶杯站起来了，声音里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欢喜：哎，小金子来了！”
她这边话还没落，屋里头陈岩石已经听见动静走出来了，那个步伐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脸上的表情，跟之前对着侯亮平时候的那种不温不火，已经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了，眼神亮，嘴角弯，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高兴。
车门打开，沙瑞金从副驾下来，个子高，步子稳，西装穿得板正，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纸袋，走过来，脸上的笑是那种真实的、没有任何官腔的笑：陈老，王阿姨，来晚了，让你们久等了。”
陈岩石摆了摆手，那个动作里头，是他对极少数人才会有的宽容：什么久等不久等的，你刚上任，那么多事，能来就不错了，快进屋，快进屋。”
王馥真已经往里走了，边走边说要去沏茶，声音里头带着一种让人听着就觉得暖的劲儿。
侯亮平握着锄头，站在那片被他刨得七零八落的地旁边，就这么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陈岩石跟沙瑞金肩并肩往屋里走，看着王馥真在里头张罗，看着那扇门从里头透出来的光，听着里头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那说话声里头，有笑，有那种久别重逢时才有的真实热络。
没有人叫他。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锄头，风把他后背那块湿透了的衬衫吹了一下，凉的。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把今天这一趟的来龙去脉快速过了一遍，从拎着礼物出发，到扑了个空，再到养老院，到接锄头，到刨死那棵小树苗，再到现在。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锄头柄在手心里压出了两道红印子。
他把锄头靠在旁边的墙根放好，拍了拍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皱了皱眉，掏出手帕擦了把脸，把衬衫下摆稍微整理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迈过那道门槛，走进去了。
屋里头，陈岩石正引着沙瑞金坐下，王馥真把茶杯摆上来，沙瑞金接过去道了声谢，抬起眼，正好看见侯亮平从门口走进来。
沙瑞金微微一愣。
陈岩石坐在对面，看见侯亮平进门，脸上那个表情维持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真没在意，还是存心的，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哦，这是侯亮平，刚调来汉东的反贪局局长，今天来这里刨地的。”
就这么一句，不多，也不少。
沙瑞金听完，把目光在侯亮平身上停了一下，落在他那件后背还没干透的衬衫上，又落在他手心那两道锄头柄压出来的红印子上，然后重新抬起眼，看了陈岩石一眼。
陈岩石端起茶杯，喝茶，没有看任何人，神情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介绍。
侯亮平站在屋子中间，感受着这几道视线，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了他能调整出来的最自然的那种，朝沙瑞金点了个头：沙书记好。”
沙瑞金看着他，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侯局长，刚到汉东？”
刚落地。侯亮平说。
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沙瑞金端起茶杯喝茶，目光重新落回陈岩石身上，话头自然地转回去了：陈老，我跟您说，这次来汉东，有些事想请您给把把关……”
侯亮平站在屋里，找了一把靠边的椅子，悄悄坐下来，把脊背挺直，把存在感缩到最小，耳朵却竖得笔直。
院子里，那把锄头靠在墙根，旁边那棵被刨歪了的小树苗，在下午的风里轻轻晃了两下，没有倒，歪着，但还活着。
走的时候，他顺嘴开了口：陈老，其实我今天来呢，也是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您六一那天晚上挺身而出的事，我在帝都也看了录像，要不是您经验丰富，当机立断，那天晚上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呢。”
这句话选得准，选在他刚拿起锄头、姿态已经放到最低的时候说，既有实质内容，又不显得是单纯的吹捧，分寸拿捏得相当老练。
陈岩石坐在那里，被这句话引出了话头，把茶杯搁下，开了口：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不是摆老资格，不是唱高调，当官的心里头得有老百姓，不能拿着人民赋予的名义当幌子蒙事，那不行，那是根子上就烂了。”
侯亮平在心里头悄悄翻了个白眼。
这话说的是什么，摆老资格唱高调，这八个字从陈岩石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已经是摆老资格唱高调了，只不过摆得理直气壮，唱得振振有词，让人没法反驳。
但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脸上是另一回事。
侯亮平停下锄头，把身子转了半圈，冲陈岩石的方向投去了一个无比诚恳的眼神，那眼神里头，有崇拜，有受教，还有一种恨不得当场掏出个小本本记下来的认真：陈老您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今天来，就是特别想听您的教诲，您不知道，我自打离开汉东以后，就跟无根的浮萍一样，四处飘着，这回回来，才算真的到家了，见着您，我才感觉又有长辈了。”
这番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说得有点满，但满归满，火候到了就是到了。
旁边的王馥真听完，认认真真地看了侯亮平一眼，眼神里头透出了几分心疼：侯局长，你这话说的……你父母不在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
王馥真接着说：年纪轻轻的，就没了长辈，那真是太可惜了，这以后逢年过节的……”
王阿姨，不是，侯亮平连忙摆手，哭笑不得，我爸妈都好着呢，我就是打个比方，比方，感觉上的意思。”
王馥真哦了一声，表情有点没跟上。
陈岩石在旁边，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只是端着，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里头，藏着一点点说不清楚算不算笑的东西，一闪就过去了。
侯亮平重新拿起锄头，继续往下说：陈老，我上学的时候，最怕的是高育良书记，他是我跟陈海的老师，从上学管到毕业，那是真严，在他面前说错一句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您不一样，您是育良书记的老领导，您这是从根子上就让人敬重的那种，我那时候在汉东，心里头最怵的，就是您。”
陈岩石听完这句话，把侯亮平上下打量了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当然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说最怵他，说得跟真的一样，但当年陈海那里一次次闹掰，陈阳那里的那些事，哪一桩轮到他考虑过陈家人的感受了，怵归怵，也没见他少做什么。
但他没有揭穿，揭穿了没什么意思，而且侯亮平这个人，你揭穿了他，他也不会红脸，顶多换一套说辞接着说。
那天，侯亮平把话题往前推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探路的试探，我听说您管咱们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叫小金子？”
话还没落地，王馥真已经先接上了：那可不是小金子，他就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不知道，当年沙瑞金刚来汉东的时候，那才多大，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人长得白净，就是脾气轴，认死理，有一回……”
话匣子这就打开了，王馥真说起沙瑞金来，神情生动，声音里头带着一种真实的亲近，像是在说自家晚辈的陈年旧事。
侯亮平心里暗道果然如此，耳朵竖起来，准备认真听。
结果陈岩石一抬手，不轻不重地打断了：行行行，行了，老事情了，说那个干什么。”
他转过脸看向侯亮平，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平：人家侯局长刚上任，正事多着呢，你赶紧忙你的去，这地刨一刨就行，别耽误工夫。”
侯亮平哪肯走。
他拎着锄头，往那片花圃方向迈了两步，回头笑道：不急，任命书还没正式落地呢，今天我就是来看您们的，别的都是次要的，这地我刨完再说。”
说完，锄头扬起来，第一下刨下去，动静挺大，实际效果跟他扫院子那次一脉相承，深一下浅一下，东边刨松了，西边没动静，旁边一棵刚发了新芽的小树苗，不知道是根被刨断了还是被他脚踩了一下，歪在那里，叶子耷拉下来，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王馥真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歪了的树苗，嘴张了张，没说话。
陈岩石也看见了，把眼神收回来，对老伴说了一句：他愿意刨，就让他刨吧。”
语气里头，那一丁点说不清楚的东西，这回明显了一点点。
然后他站起身，跟王馥真一起，往屋里走。
侯亮平在院子里，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刨得汗都出来了，衬衫后背湿了一块，他也没停，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在做，认认真真的，哪怕方法不对，姿势难看，刨出来的地深一块浅一块像是月球表面，他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这一刨，刨了将近一个钟头。
王馥真中途出来看了一眼，见那片地已经被折腾成了一种说不清楚形状的样子，旁边那棵小树苗彻底趴下了，她赶紧走过去，把树苗重新扶起来，往土里压了压，然后转过身：侯局长，行了行了，歇歇吧，你这都干了多久了。”
没事王阿姨，侯亮平擦了把汗，没停，嘴里还在说，您就让我干，我在帝都哪有机会干这个，到了这里才觉得踏实，另外您跟陈老叫沙瑞金书记小金子，那以后我能不能也这么叫，或者您们叫我猴子，跟叫小金子一样，咱们都是自己人……”
话没说完，王馥真已经把手里的茶杯塞过来了：先喝水，喝完水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头传来轮胎压着碎石路的声音，低沉，稳，是一辆大车。
侯亮平扭过头，往院门方向看，一辆深色奥迪从门口转进来，车牌挂的是省委的牌子，领头那块，数字是001。
他愣了一下。
王馥真已经放下茶杯站起来了，声音里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欢喜：哎，小金子来了！”
她这边话还没落，屋里头陈岩石已经听见动静走出来了，那个步伐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脸上的表情，跟之前对着侯亮平时候的那种不温不火，已经是两张完全不同的脸了，眼神亮，嘴角弯，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高兴。
车门打开，沙瑞金从副驾下来，个子高，步子稳，西装穿得板正，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纸袋，走过来，脸上的笑是那种真实的、没有任何官腔的笑：陈老，王阿姨，来晚了，让你们久等了。”
陈岩石摆了摆手，那个动作里头，是他对极少数人才会有的宽容：什么久等不久等的，你刚上任，那么多事，能来就不错了，快进屋，快进屋。”
王馥真已经往里走了，边走边说要去沏茶，声音里头带着一种让人听着就觉得暖的劲儿。
侯亮平握着锄头，站在那片被他刨得七零八落的地旁边，就这么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陈岩石跟沙瑞金肩并肩往屋里走，看着王馥真在里头张罗，看着那扇门从里头透出来的光，听着里头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那说话声里头，有笑，有那种久别重逢时才有的真实热络。
没有人叫他。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锄头，风把他后背那块湿透了的衬衫吹了一下，凉的。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把今天这一趟的来龙去脉快速过了一遍，从拎着礼物出发，到扑了个空，再到养老院，到接锄头，到刨死那棵小树苗，再到现在。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锄头柄在手心里压出了两道红印子。
他把锄头靠在旁边的墙根放好，拍了拍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皱了皱眉，掏出手帕擦了把脸，把衬衫下摆稍微整理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迈过那道门槛，走进去了。
屋里头，陈岩石正引着沙瑞金坐下，王馥真把茶杯摆上来，沙瑞金接过去道了声谢，抬起眼，正好看见侯亮平从门口走进来。
沙瑞金微微一愣。
陈岩石坐在对面，看见侯亮平进门，脸上那个表情维持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真没在意，还是存心的，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哦，这是侯亮平，刚调来汉东的反贪局局长，今天来这里刨地的。”
就这么一句，不多，也不少。
沙瑞金听完，把目光在侯亮平身上停了一下，落在他那件后背还没干透的衬衫上，又落在他手心那两道锄头柄压出来的红印子上，然后重新抬起眼，看了陈岩石一眼。
陈岩石端起茶杯，喝茶，没有看任何人，神情平静，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介绍。
侯亮平站在屋子中间，感受着这几道视线，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了他能调整出来的最自然的那种，朝沙瑞金点了个头：沙书记好。”
沙瑞金看着他，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侯局长，刚到汉东？”
刚落地。侯亮平说。
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沙瑞金端起茶杯喝茶，目光重新落回陈岩石身上，话头自然地转回去了：陈老，我跟您说，这次来汉东，有些事想请您给把把关……”
侯亮平站在屋里，找了一把靠边的椅子，悄悄坐下来，把脊背挺直，把存在感缩到最小，耳朵却竖得笔直。
院子里，那把锄头靠在墙根，旁边那棵被刨歪了的小树苗，在下午的风里轻轻晃了两下，没有倒，歪着，但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