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地翻过了一排半人高的铁架子,那身手矫健得跟他微胖的体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接着迈开步子一路小跑起来,皮鞋踩在碎石和煤渣铺就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晨风吹得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暗暗后悔自己为什么昨晚不从一开始就待在大风厂门口呢?如果自己一直守在陈岩石身边,这通沙瑞金打来的电话效果岂不是更好?让沙瑞金通过自己的手把电话交给陈岩石,再在旁边适当地出现那么几秒钟,那画面该多完美啊。

    李达康在前面小跑,身后几个刚啃了几口包子的下属也只能赶紧把吃食往口袋里一塞,跌跌撞撞地跟上去。一群京州市的头头脑脑像一条长龙似的跟在李达康身后,场面颇为壮观。

    等跑到大风厂门口,李达康喘着粗气,手搭凉棚四处张望了一圈,才终于在一堆废墟和人群中间找到了陈岩石的身影。那老头还坐在那个破旧的竹凳上,披着祁同伟那件编号000001的警服,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正在跟围坐在身边的几个老工人低声说着什么,神情安详而笃定。

    “陈老!沙书记找您!”李达康快步走上前去,弯着腰,双手把手机递到陈岩石面前,脸上的笑容殷勤而得体,像是一个晚辈在伺候自家长辈。那姿态之卑微、之恭敬,跟昨晚面对陈岩石时那副不耐烦的模样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陈岩石一听是沙瑞金的电话,当即“哎哟”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了”的释然和兴奋。他连忙站起身来,枯瘦的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后接过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熟络地唤了一声:“哎,小金子!”

    这一声“小金子”喊得极其自然,就像在叫自己家里一个小辈的乳名,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拘谨。可这声称呼落在李达康耳朵里,却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颗炮仗,震得他整个人都懵了。他站在旁边,身体还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小金子?陈岩石居然管省委书记叫小金子?这哪里是什么“有些关系”,这分明是熟到了不能再熟的程度,熟到了可以当众叫小名的地步!

    更让李达康震惊的还在后面。陈岩石接过电话之后,居然一点客套寒暄都没有,开口就抱怨起来:“哎呀,你昨晚晚上到我们这来就好了!我和李达康书记,还有祁同伟副省长,也免得在这熬一宿。你说你这孩子,跑到岩台山去干啥去了,刚上任就到处跑,也不先来京州看看!”

    陈岩石的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嗔怪和责备,还带着几分“你不够意思”的埋怨。这种说话方式,放在李达康的认知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一个退休老头,用这种口气跟省委书记说话,还敢抱怨书记的行踪安排,这不是找死吗?可偏偏电话那头的沙瑞金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乐呵呵地笑着应答,声音里透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亲昵。李达康不知道的是,在沙瑞金眼里,陈岩石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恰恰是最自然、最亲切的,比那些一口一个“沙书记”的官方辞令好听一百倍。

    “你昨晚晚上到我们这来就好了,我和李达康书记,还有祁同伟副省长,也免的在这熬一宿。”这句话传进李达康耳朵里,他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陈岩石居然没有记仇?居然还在沙瑞金面前提到了自己的名字?而且把自己和祁同伟并列放在一起,这分明是在替自己说好话啊!李达康的心跳陡然加快了几拍,脸上的笑容再也控制不住地绽放开来,那笑容里有惊喜,有庆幸,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他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浑身透出一种小学生被老师当众表扬后的局促和兴奋,眼巴巴地看着陈岩石,目光里全是尊重和感激。

    他心里甚至暗暗冒出了一个更加得寸进尺的念头要是陈岩石只提自己的名字,不提祁同伟就好了。要是沙瑞金只记住了他李达康的名字,而把祁同伟给忽略了,那就太完美了。可这种想法不过是一闪而逝的奢望罢了,陈岩石既然开了口,就不可能把祁同伟给漏掉。不过即便如此,陈岩石在沙瑞金面前提了他李达康的名字,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极其正面的信号了。至少说明在陈岩石的认知里,他李达康昨晚虽然不地道,但还不至于被一棍子打死。

    李达康这番前倨后恭的表现,全部被站在他身侧的赵东来尽收眼底。赵东来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站着,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跟了李达康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李达康什么时候对人这么恭敬过?还是对一个刚刚还被他骂作“挡箭牌”的退休老头子?这前前后后的反差简直大得离谱,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赵东来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叹:要不人家李达康书记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呢?不说别的,就凭这张脸皮、这份身段,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就够自己琢磨半辈子的。自己得学啊,还且得学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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