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但大风厂上空却是火光冲天,像是有人把一整面天空都点燃了,浓烟翻滚着,带着焦臭和灼热的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厂区里人声鼎沸,工人、民警、消防员、看热闹的家属,全挤在这片被墙围起来的土地上,像一锅煮沸的粥,每个人都在喊叫、推搡、跑动,整个场面几乎失控。站在厂房楼顶铁架平台上的李达康,俯视着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脸色铁青,两片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二十分钟,手里的对讲机一直在响,底下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棘手,可最让他恼火的,不是火势蔓延,也不是工人闹事,而是当他下令要疏散人群时,得到的回应竟然是——群众不信任警察。

    李达康活了这些年,从基层干到省部级,经历过的群体事件不算少,但像今晚这样,让他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情况,实在不多见。他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祁同伟,目光里带着疑问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暴躁,开口时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还不信我们?这都闹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再拖下去,人都火烧眉毛了。”

    祁同伟穿着警服,肩章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脸上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比李达康看得更清楚,底下的工人们之所以不肯散开,不仅仅是因为假警察的问题。白天的时候,赵东来已经带人到厂里来了一趟,名义上是调查,实际上是雷声大雨点小,什么也没带走了。工人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到了晚上,真警察和假警察混在一起,谁分得清哪个是来抓人的,哪个是来救人的?再加上厂里那把火一烧,所有的猜疑、恐惧、愤怒都爆发出来,形成了这道人墙。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达康书记,问题的根源不在现在,在白天。群众不是不知道我们是来抓假警察的,他们是不敢信。他们觉得,白天你们不抓,晚上反而来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假警察拉回去放了,还是要把真警察一起灭口?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等他们自己冷静。”

    李达康一听,火气更旺了几分,但理智告诉他祁同伟说的是事实。他用力捶了一下铁栏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随即指着底下的工人,咬牙道:“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围着!火还在烧,汽油库还在里面,等出了大事,一切都晚了!”

    祁同伟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远处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高大储油罐,目光停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所以我建议,必须强制清场。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群众不理解,可以后面再解释,但命没了,什么都完了。哪怕是用强行手段,也得把人先弄出去。”

    李达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其实早就动了这个念头,但一直没有下决心,毕竟强行清场意味着可能会发生肢体冲突,甚至流血事件,一旦出了人命,他这个市委书记逃不掉责任。可现在情况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程度,不果断不行。他转身冲着对讲机喊了一句:“赵东来,赵东来!听我的命令,马上组织警力,准备强行清场!”

    对讲机里传来赵东来急促的回应:“收到!李书记!我马上安排!”

    话音落下,厂区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口令声,警察们开始向人群靠拢,有人举起了盾牌,有人掏出了警棍。赵东来带着几十名民警从侧翼插进去,试图将人群分割开,但工人们显然早有准备,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工人带头站在那里,横着胳膊,堵住了前路。赵东来喊了几嗓子“让开”,没人听,有人甚至冲他吼:“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先把事情说清楚!”赵东来额头冒出了汗,他知道自己白天的工作失误给今晚埋下了雷,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退后几步,拿起对讲机,声音变得低哑:“李书记,清场命令已下达,但现场阻力太大,建议鸣枪示警!”

    李达康的眉头猛地一跳。鸣枪示警意味着事态升级,但如果敌人不是敌人,而是工人,万一枪支走火,那性质就变了。他犹豫着,没有立刻答应。这时候,一个民警从楼下冲上来,气喘吁吁地跑到赵东来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赵东来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然后快步走到李达康面前,压低声音说:“李书记,出事了。现场的工人一直在拍视频拍照,好多还开了直播,网监处那边根本删不过来,消息已经传疯了。另外,有视频已经传到境外平台了,海外的媒体也开始引用。”

    李达康的脑袋“嗡”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国内的负面舆情可以想办法压下去,但到了国际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谁也没办法捂住。而这一切的源头,是自己辖区内的群体性事件,还是自己下达的强制清场命令,一旦被歪曲解读,后果不堪设想。他愣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祁同伟,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眼下能收拾这个局面的,只有祁同伟。祁同伟作为省公安厅的副省长,可以直接调动省厅的网监力量,甚至可以通过京海创投集团旗下的新媒体平台进行限流、删帖。但这需要动用的是祁同伟的私人资源,或者说,是他的人脉。李达康和祁同伟的关系,严格来说并不算铁,两人属于不同的派系,平时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但真到了要欠人情的时候,李达康得掂量掂量。可现在,显然没有时间去算这笔账了。

    “祁副省长,”李达康开口,声音比之前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少见的恳切,“网上的情况你也听到了,省厅那边能不能出个手?配合一下?”

    祁同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省厅那边可以,我马上给网监总队打电话。至于互联网公司那边的配合,恐怕你得跟京海创投那边打个招呼。”

    李达康一听京海创投,心里一沉。京海创投的老板方雪是谁,大家心知肚明,那是祁同伟的“红颜知己”。李达康要是直接找方雪去删帖,那就等于把这事坐实了,日后传出去,他李达康和祁同伟的关系就说不清了。他不想跳这个坑,但眼下的情况又让他不得不低头。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说了那句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话:“那就有劳祁副省长,帮着打个电话吧。”

    祁同伟没有推辞,但也没有当着李达康的面打那通电话。他走到平台边缘的阴影处,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哟,这么晚,你还能想起我。”

    祁同伟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喙:“方总,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大风厂的情况,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我需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视频照片压下来,尤其注意境外平台的。”

    方雪在那边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知道了,我马上安排。”然后挂断了电话。

    祁同伟收起手机,回到李达康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已经打电话了,网上的事能控制住。现在关键在于现场,必须先清场。”

    李达康点了点头,正要下令,底下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满头白发的老人,正拄着拐杖,穿过警戒线,步履蹒跚地往厂区里走。负责警戒的民警认出了他,不敢拦,只能一路跟着,一边搀扶一边劝:“陈老,您慢点,前面危险。”陈岩石没有理会,径直走到了那架铁架平台前,抬眼就往上爬。祁同伟眼尖,先注意到了,忙朝下面喊了一声:“陈老,您怎么来了!”说着,他快步迎过去,伸手扶了一把。

    陈岩石爬上了平台,气喘吁吁,花白的胡茬上沾着一点灰。他看了一眼李达康,又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工人,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李书记,怎么还开枪了?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别开枪,别清场,我去跟他们说!”

    李达康心里叫苦不迭,但脸上还得挤出一点尊敬来:“陈老,现场的形势紧急,汽油库就在那儿,不撤不行。您也看到了,群众情绪激动,我们也是没办法。”

    陈岩石瞪了他一眼,声音提高了几分:“什么没办法!你去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能听进去!你不是要清场吗,你清一个试试,你看看那堆人里的老孙、老赵,都是我当年带过的兵,他们会拿砖头砸我?我说话,他们听!”

    说着,陈岩石一伸手,指着赵东来:“给我一个喇叭,我去劝他们。”

    赵东来看了看李达康,李达康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犹豫了几秒,最终挥了挥手,示意赵东来照做。赵东来从一名民警手里接过扩音喇叭,递到陈岩石手里。陈岩石接到了喇叭,却并没有立刻下去,而是转头看向祁同伟,语气缓了缓:“祁省长,你跟我一起下去。有你在,他们也能信咱是来解决问题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他的用意本就不是真想靠强攻收拾局面,能和平解决最好,何况陈岩石在场,自己跟着去也能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平台,走到那堵人墙前。陈岩石举起喇叭,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夜风中炸开:“大风厂的同志们!我是陈岩石,陈君石!你们很多人认识我,有的还跟我干过活!听我说,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现在厂里火还烧着,汽油库就在那儿,你们不想活了?先撤出去,把火灭了,什么话都好说!”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认出了陈岩石,喊了一声“陈老”,语气里带着一点惊喜和信任。那些原本举着铁锹的年轻人也放下了手里的家伙,开始有人交头接耳。陈岩石见有效果,趁热打铁:“我老陈在这里跟你们保证,今天的事情,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假警察已经抓了,真警察一个都不会跑!你们先让消防车进来,把汽油转移走,不然真炸了,啥都完了!”

    工人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老工人喊了一句:“陈老,我们听你的!”随即,人墙裂开了一道缝。有人开始往后退,让出了一条通道。接着,更多的人让开了。远处,大型消防车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闪烁着,缓缓驶进厂区。高压水炮随即喷洒而出,白色的水柱直冲火舌,蒸汽腾起,遮天蔽日。火势一点点被压了下去。与此同时,油罐车也开了进来,停在汽油库前,工人们和警察一起配合,将二十吨汽油安全转运。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等到最后一罐汽油装上车,天空已经露出一丝鱼肚白。

    火灭了,隐患也消除了。李达康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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