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李达康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容如同雕刻般静止,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偶尔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寒光,昭示着他内心此刻正在进行的剧烈风暴。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消化着刚才那个足以颠覆绿藤市政治格局的消息。坐在一旁的祁同伟则显得从容许多,他端起面前精致的瓷杯,轻轻撇去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周围紧张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他浅啜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味甘甜,确实是不凡之物。祁同伟心中暗自评价,这茶叶的品质远超自己办公室里的配给,看来市委后勤部门的人在物资供应上,还是懂得区分轻重缓急,知道哪位领导的口味更需要精心呵护。

    待到李达康沉默了足够长的时间,似乎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种可能性之后,祁同伟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看似随意的笑容,赞叹道:“达康书记,您这儿的茶叶品质确实上乘,香气浓郁,口感醇厚。不知道这是您个人珍藏的好货,还是办公室特意准备的?”李达康听到这话,紧绷的面部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些,挤出了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回应道:“我对茶道没什么研究,这些都是办公室后勤部门准备的日常用品。既然祁书记喜欢,临走的时候我让秘书给你包装两包带回去,算是一点心意。”祁同伟笑着点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达康书记。”

    这一声“达康书记”与之前的称呼相比,微妙地拉开了一些距离。刚才汇报工作前,李达康还亲切地称呼他为“同伟”,显得仿佛回到了往昔师生同门的岁月。然而,在听完那份关于贺芸与孙兴母子关系的惊人汇报后,李达康口中的称呼立刻变成了公事公办的“祁书记”。这种称呼上的转换,无声地传递着李达康内心的防御与疏离。祁同伟对此心知肚明,他本来也没指望能与李达康建立起多么深厚和谐的私人关系。毕竟,两人的政治道路注定是相交而非平行。祁同伟身后的老师高育良正在与李达康争夺省委常委的关键名额,而李达康又是奉了赵立春的命令前来绿藤压制自己。在这种大背景下,祁同伟自然没有兴趣去刻意讨好李达康。道不同不相为谋,双方能够维持表面上的团结与合作,不公开撕破脸皮,就已经是最大的默契了。

    汇报完毕,祁同伟没有过多停留,起身告辞。李达康亲自送到门口,看着祁同伟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地意识到,祁同伟在绿藤市彻底站稳脚跟的事实,已经如同板上钉钉,再也无法阻止。尤其是中央督导组目前仍驻扎在绿藤,祁同伟作为督导组的重要成员之一,身上披着这块金字招牌,意味着他拥有了一把尚方宝剑,可以在绿藤市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而不必过分顾忌地方的阻力。对于李达康而言,当下的局势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想要重新拿捏住祁同伟,恐怕要等到督导组撤离绿藤之后才有可能实现。他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剩下的不到两周时间里,祁同伟的手不要伸得太长,不要触及到底线。

    祁同伟离开时,李达康果然信守承诺,让秘书准备了两包精选茶叶递给他。祁同伟没有推辞,微笑着道谢后接过,转身离去。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李达康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犹豫不决。他在考虑是否应该立刻打电话向老领导赵立春汇报这一突发情况。但转念一想,事情尚未完全尘埃落定,祁同伟虽然掌握了一部分主动权,但局势仍在变化之中。如果事事都要向赵立春请示汇报,难免会给老领导留下一种自己能力不足、无法独当一面的印象。李达康向来 prideful,不愿示弱。此刻,他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往肚子里咽,先独自消化这份难堪。

    不过,这场交锋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从现在开始,李达康不得不真正地正视祁同伟这个对手。事实证明,祁同伟还是那个祁同伟,一如既往的能打能拼,手段狠辣。来到绿藤市这段时间表现出的温和与低调,不过是迷惑敌人的表象。他始终在暗中积聚实力,蓄势待发,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李达康被祁同伟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些心烦意乱。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不喜欢有任何脱离自己控制的因素存在。哪怕理智上知道祁同伟是被迫反击,但在情感上,他依然觉得祁同伟的行为是对他市委书记权威的挑衅,眼里根本就没有他这个一把手。

    就在李达康独自生闷气,思绪万千之时,秘书轻轻敲门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沉思。“李书记,下面刚接到通知,省里王政王省长正在前往长藤资本视察的路上,问您要不要参加陪同。”听到这个消息,李达康原本烦躁的心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政治性的敏锐。下面都已经打电话通知了,作为市委书记,他岂能有不去的道理?这可是省领导的活动。“备车。”李达康吩咐了一声,迅速签完桌上剩余的几份文件,拿起水杯便往外走去。这一幕颇具讽刺意味,刚才高明远亲自求见,李达康自持身份,摆架子不见;现在一听说王政要去长藤资本视察,却又火急火燎地赶过去。这其中的差别,恰恰体现了官场中权力等级的微妙之处。

    其实,这一切都是高明远精心设计的局。高明远给王政打电话,邀请他来视察,本身就是要把李达康给“钓”出来。既然你李达康不在办公室听我汇报,那我就把省领导请来,让你不得不来长藤资本,当着王政的面听我汇报。长藤资本大厦内,王政刚刚抵达不久,李达康的车队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李达康下车后,快步上前与王政寒暄,两人聊了几句家常。虽然他们都同属于赵立春的派系,但彼此之间并不是多么亲密无间,更多的是基于利益的合作关系。不过也算得上熟识,当年李达康给赵立春当秘书时,王政就已经是主政一方的县长了。李达康没记错的话,王政仕途的起点和大多数经历都是在绿藤市,这里算是他的老家之一。

    李达康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守在王政身后的高明远。高明远此刻一脸谦逊随和,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那个地下皇帝的影子。能把王政叫来给他站台,看来高明远与王政的关系匪浅。想想也是,如果没有一个强力的靠山存在,高明远怎么可能发展到今天,在绿藤市经济中占据如此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成为所谓的“地下组织部长”。“达康书记,你们应该很熟了吧。”王政适时地将高明远推到了台前,介绍道,“高明远高总,可是你们绿藤市着名的企业家,慈善家啊。”高明远走到王政和李达康面前,微微欠身,笑了笑说道:“王省长谬赞了,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为绿藤市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罢了。”随后,他转向李达康,伸出手:“李书记,您好。”

    李达康满脸笑容地握住高明远的手,说道:“高总太谦虚了。绿藤市的发展,离不开你们这些企业家的帮助啊。”以前他不知道高明远与王政的关系,自然可以保持距离;现在知道了,就自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疏离,否则就是不给王政面子。高明远看着判若两人的李达康,心中不由地轻蔑一笑。你李达康也不过是个虚伪之人,嘴上说着原则,身体却很诚实。高明远并没有多在王政和李达康面前停留,聊了一会便主动退让,说是去准备宴会,无论如何都要让王省长和李书记留下吃顿便饭。李达康本不愿意留下,但王政要留,他也不好离开,只能顺势答应。

    高明远离开后,王政开始替高明远当说客,切入正题:“达康书记,刚才高总跟我说,他有意让长藤资本接手伊河新村的项目。不过在谈判过程中,发现新帅集团的资质有问题。这是怎么回事?”王政一脸的疑惑,本身他就是省里派来督促伊河新村项目建设的,问这样的问题,倒也不会有插手干扰地方建设的嫌疑,显得合情合理。李达康心中明镜似的,两个政治上的老油条,岂能不明白对方的打算。李达康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是有这么回事。石门区的区长董耀,自首了。根据他的透露,新帅集团,也就是现在伊河新村项目的承包商,曾经对他进行过贿赂,非法违规地通过了资质审查。这件事情还在调查之中,如果证据确凿的话,新帅集团恐怕就不能再对伊河新村项目进行承包了。”

    “这样啊。”王政点了点头,眉头微皱,“那可就麻烦了。伊河新村项目,是省市重点项目,还入选了汉东省十二个大项目建设之一。你也知道,省里,甚至帝都,都对这个项目十分重视。本来建设的时间就没多少了,这下又横生枝节,具体建设开展,唉。”王政长叹一口气,看了眼李达康的反应,然后压低声音提醒道:“达康啊,能不能胜过高育良,可就全看这个项目了。这件事,可不能再拖下去了。”李达康知道,王政这是在给高明远当说客了。什么能不能胜过高育良,跟王政有半毛钱关系吗?虽然是一个派系的,但彼此之间还真的是一点竞争都没有吗?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让自己下场,走特殊的简化程序,直接用新帅集团资质存疑的借口,把项目转给长藤资本罢了。

    李达康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说道:“王省长,您的意思我明白。这个项目,也难啊,我也犯愁呢。现在找一个符合资质,又有足够资金实力的公司,可不容易啊。要不,王省长,您给出出主意?”他就是故意不提长藤资本的名字。对于李达康来说,不管是哪家公司建设伊河新村的项目,只要能建好,是谁都无所谓。可想让我钦点长藤资本的名字,门都没有。李达康可是出了名的“不粘锅”,是一丁点责任都不想沾,更不想落下口实。王政见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李达康还装傻,不由地暗自皱了皱眉,这个李达康,也太狡猾了。明明迫在眉睫的是他,还偏偏非要让自己把话说出来。王政是真的不想接李达康这个茬,你李达康就着急去吧,跟高育良的争夺中,输了才好呢。

    可一想到高明远那么精心为自己准备的礼物,王政心头一热,还是主动道:“我今天考察下来,发现长藤资本还是很有实力的。而且本身长藤资本就一直在跟新帅集团接洽。不如就先让长藤资本接手,等新帅集团那边的审查出了结果。如果没有问题,再由长藤资本出资购买项目,并给予相应的补偿。当然,我这只是一个提议啊。具体的决定,还得由你们绿藤市委市政府来决议。”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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