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汉东那边抓捕的事,你跟陈海说了没有?”钟小艾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让侯亮平第一时间联系陈海,这个主意最早也是钟小艾提出来的。

    “小艾,我已经告诉他了。不过,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通知陈海不可?他现在早就跟祁同伟穿一条裤子了,我们这么做,岂不是在白白帮祁同伟的忙吗?”侯亮平压低声音,不解地反问道。

    “这个案子的线索,陈阳姐那边也提供了不少关键信息。你这回通过陈海把功劳分出去一些,也算是对陈阳姐那边的一份回馈吧。”钟小艾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听见侯亮平说已经通知到位,便也不再啰嗦,直接挂断了电话。

    侯亮平对着挂断的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实在搞不懂自己这位妻子的心思。当年,正是因为钟小艾在中间挑拨离间,才导致陈阳和祁同伟的关系彻底破裂,两人也因此闹得十分僵硬,一度形同陌路。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钟小艾和陈阳,居然又重新联系上了,而且关系看起来还相当不错,颇有点冰释前嫌的味道。

    侯亮平这些年虽然人一直在帝都,可他的心,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汉东。他对汉东省那边的风吹草动,始终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关注。毕竟,当年他从汉东省灰溜溜地离开时,那方式可并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身洗刷不掉的耻辱,被人扫地出门的。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始终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侯亮平的心底,让他耿耿于怀。他日思夜想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再次杀回汉东省,把那个地方的官场搅得天翻地覆,以此来洗刷自己曾经失去的尊严,向所有人证明,他侯亮平又回来了。

    正因为这份扭曲的关注,他对汉东省如今的政治格局,多少是知道一些的。尤其是关于祁同伟的一路高升,如今竟已堂而皇之地坐上了汉东省副省长的宝座,这更是让侯亮平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妒又恨,嫉恨交加。他恨不得立刻就能亲手抓住祁同伟违法犯罪的铁证,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学长,亲手从云端拉下来,狠狠地踩进泥里,再跺上几脚。

    “候处长,目标家里的老婆孩子,刚刚出门走了。”就在侯亮平心中暗自发狠之际,下属的提醒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侯亮平猛地抬头看去,果然,赵德汉的老婆带着孩子,上了一辆出租车,走远了。“走,行动!”侯亮平一声令下,车门拉开,一行人如同下山的猛虎,快步冲进了赵德汉家所在的单元楼。

    侯亮平的下属上前,重重地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赵德汉的声音。

    “物业的。”手下随口答道。

    赵德汉不疑有他,趿拉着拖鞋过来开了门。门刚打开一条缝,外面的人便一拥而上。

    “你是赵德汉吗?”

    “我是啊……”赵德汉一脸懵地点了点头。

    “搜查令。”对方亮出了一纸公文,还没等赵德汉反应过来,侯亮平已经带头,径直闯进了屋内:“都跟我进来,仔细搜。”

    “哎,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这……这不是私闯民宅吗!”赵德汉的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慌了神。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来了一群人,要搜自己的家?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你们这样的吗,可不能欺负到我这个小老百姓头上吧?”他强作镇定,试图用自己的职位和惯常的伪装来虚张声势。

    侯亮平站在屋子中央,用手捋了捋自己那梳得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嘴角挂着一丝猫戏耗子般的、桀骜不驯的笑容。他故意一开始不出示自己的证件,就是喜欢看这些被他盯上的腐败分子,在自己面前各种装腔作势、负隅顽抗地演戏。他享受这种一点点撕破对方伪装、看着对方心理防线逐渐崩溃的过程。这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感。就像当年在汉东,他被人当众、一层层地撕掉自己身上那层正义化身的伪装一样。自己受过什么样的心理折磨,他就偏执地喜欢把这种折磨,在被他查办的其他人身上,原封不动地再来一遍。每次办案,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感叹,如果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腐败分子是祁同伟,是高育良,那该有多好。

    “小老百姓?哈哈……”侯亮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老百姓,我们还真的不敢欺负。”

    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举到赵德汉眼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是,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的。怎么,这个名头,你该不会没听说过吧?”

    侯亮平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赵德汉脸上骤然变幻的颜色,戏谑之意更浓。然而,赵德汉在短暂的慌乱过后,整个人却又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哎呀,你说你们这些同志,查贪官怎么查到我这破地方来了。你们看看,我这住的是什么鬼地方,一个老掉牙的楼,连个电梯都没有。要是天底下的贪官,都住在像我这种地方,那说句老实话,咱们老百姓啊,非得家家户户敲锣打鼓放炮仗庆祝不可。”赵德汉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一边吸溜,一边说得一脸的有恃无恐。他心里有底,反正自己这个用来装样子的家里,是一个子儿都没有,爱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完你们就得灰溜溜走人。

    汉东省反贪局内,陈海给祁同伟打完电话,便雷厉风行地召集好了精干人员,正准备亲自带队出发,实施抓捕。可就在大门口,他的车却被匆匆赶来的检察长季昌明,直接给拦了下来。

    “陈海,你现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和省里一声招呼都不打,你就要直接抓捕一位堂堂的厅局级干部?”季昌明铁青着脸,语气严厉。

    陈海皱着眉头,辩解道:“检察长,我在电话里不是已经跟您汇报过了吗?再说了,这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直接下达的协查指示,如果我们动作慢了,万一让嫌疑人跑了,这麻烦可就大了!”陈海此前已经给祁同伟打过电话,祁同伟明确同意让他立即把人抓起来,并且还特意叮嘱了他一句,一定要防着点,别被季昌明给半路拦下了。可没想到,自己千防万防,还是被堵在了家门口。

    “现在的麻烦,我看就不小!你想干什么?啊?都要展开行动了,才突然给我打个电话,你这算什么意思?先斩后奏吗?我告诉你,什么都别说了,行动暂时给我停止。你现在,立刻跟我上车,到省委进行专题汇报!”季昌明的态度异常坚决。

    “行动不能停止!”陈海急了,他自然不能当场说出自己已经跟祁同伟通过气的事,否则的话,不仅有泄密的嫌疑,更容易被季昌明这个老狐狸察觉到背后那些不可言说的政治布局。他这会儿才有些后悔,早知道真该在路上再给季昌明打电话的。看来祁同伟学长果然料事如神,自己还真就被拦下了。

    “怎么就不能停止?”季昌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绝不能让陈海在今天擅自行动,“你现在就上我的车,跟我去省委汇报。这是命令!”

    季昌明这个人,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为人最是谨小慎微,信奉的哲学就是“平安是福”。虽然陈海给他打过电话汇报,但他一听,居然不跟省委打任何招呼,就要直接去抓一位堂堂的厅级官员,他当场就坐不住了。更要命的是,这位厅级官员不是别人,正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左膀右臂、化身副市长的丁义珍。季昌明这个人,没有明确站队,不属于任何一派,是典型的中立派,靠的就是谁也不得罪、和稀泥的本事,才安安稳稳走到今天。加之他为人圆滑世故,逢人便笑,因此得了“老好人”的称号。汉大帮也好,秘书帮也罢,都没人想着要去动他,因为动他没什么价值,还可能惹一身骚。

    但从情理和渊源上来讲,他内心是更偏向汉大帮的。毕竟,他一手提拔培养起来的陈海,本身就是汉大帮的核心成员,而他的顶头上司、政法委书记高育良,更是汉大帮的掌门人。陈海今天突然要抓丁义珍,在季昌明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反贪行动,这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政治信号——汉大帮和秘书帮的合作,要彻底结束了,汉大帮,要先下手为强了!

    有了这层分析,他季昌明怎么还能任由陈海这个愣头青胡乱行事?这是什么行为?这压根儿就不是在抓贪官,这是在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迫自己当场表态、立刻站队啊!真要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丁义珍给抓了,那他李达康书记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检察长?会不会认为,自己已经暗中彻底倒向了汉大帮?自己老了,年龄也快到了,再熬完这一届就能平安退休,颐养天年。他可不想在临退之前,还一步踏错,被牵扯进这些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去,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因此,对于此刻的季昌明来说,抓不抓得到丁义珍,会不会打草惊蛇让他跑了,这些根本就不重要。向上汇报,把决定权交出去,才是天大的事,才是重中之重。最终这个抓人的决定,到底是由你李达康来下,还是由你高育良来下,都可以,他季昌明都没意见。反正,就是不能让他季昌明来下这个分锅、背锅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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