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育良家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得很沉了。省委家属院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青灰色的砖石路面上拖出两道缓缓移动的墨痕。祁同伟没有去开停在门口的车,而是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侧过头看了孟钰一眼。孟钰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却不约而同地朝家属院大门的方向慢慢走去。

    这样的时刻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两个人像这样什么正事都不谈、什么应酬都不赶、纯粹地肩并肩走一段路,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孟钰在记忆里翻了半天也没翻出来。祁同伟的时间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这块归厅里的会,那块归省里的汇报,这块给绿藤的遗留事务,那块给汉大帮的内部协调。她能分到的,总是这些碎片之间窄窄的缝隙。她不抱怨,从嫁给他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嫁的是什么样的男人。但在这个秋天的夜晚,当他没有走向驾驶座而是朝她伸出手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孟钰挽住了祁同伟的胳膊,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上去。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传来的体温,稳稳当当的,像是冬天里捂在怀里的暖水袋。两个人都已经不算年轻了,鬓角都有了白发,眼角都有了细纹,走路的步子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带风。可正因如此,这种相依相偎的感觉反而比年轻时更踏实。年轻时拥抱是激情,到了这个年纪还能这样挽着手慢慢走,才叫相守。

    “育良书记和吴老师的感情可真好啊。”孟钰感叹了一声,语气里有羡慕,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今晚在厨房里帮吴老师打下手的时候,看着吴老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高育良在客厅里喊“茶凉了再续一杯”的样子,觉得这就是她想象中老夫老妻该有的模样。柴米油盐,细水长流,默契到不需要多说话。

    祁同伟低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在他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立刻接话,心里转的却是另一回事。

    高育良和吴老师表现出来的是很好,从任何一个外人的角度看,都是模范夫妻的典范。但骨子里到底是什么样,祁同伟也不敢说。有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个他已经回不去也不愿回去的原本的轨迹里,高育良上了赵立春那条船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吴老师离了婚,转头娶了赵瑞龙给他量身打造的高小凤。一个读明史的年轻女孩,一个照着吴老师年轻时候的样子精心复刻出来的替代品,一出手就拿捏住了高育良最软的那根软肋。

    当然,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在这个故事里,高育良没有被迫上赵家的船,没有被逼到那个非交投名状不可的墙角,也没有人在他的前途上砌起一堵他翻不过去的墙。所以那件事不会发生,永远也不会发生。高小凤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高育良的生活里,而吴老师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曾经以怎样一种方式背叛了她。

    祁同伟把这些念头按下去,没有跟孟钰多说一个字。有些事情知道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孟钰。她的世界应该干净一些,至少比他干净。

    “是啊,”他顺着孟钰的话往下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他们是彼此的白月光。”

    “白月光?”孟钰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眼睛里全是问号。这个词她没听过,字面意思她懂白色的月光,可月光就是月光,哪里分什么白不白。但祁同伟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特别,不像是在说一种自然现象,倒像是在说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祁同伟看到她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个什么词。白月光这个说法要过好几年才会在网上流行起来,用来形容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念念不忘却永远得不到的人。他刚才说得太顺嘴了,顺嘴到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词还没问世。

    “是这样的,”他放慢了脚步,想了想该怎么解释,“白月光说的不是真的月亮。是心里头有那么一个人,在最年轻的时候遇到,可能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单相思,但就是忘不掉。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后来遇到了多少人,那个人永远待在心里最干净的那个角落里,谁也代替不了。因为她代表了最好的年纪,最纯粹的感情,还有所有那些没能实现的遗憾。”

    孟钰听得很认真,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等祁同伟说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轻轻点了点头:“这个说法真好。白月光得不到的,才叫白月光。要是真得到了,天天柴米油盐地过日子,月亮也就变成地上的石头了。”

    她说完,忽然抬起脸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祁大厅长,那你的白月光是谁呀?”

    祁同伟哈哈一笑,伸出手指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那当然是你了。”

    “哼,才怪。”孟钰皱了一下鼻子,做出一副根本不信的表情。她的鼻子长得很好看,皱起来的时候鼻梁上会起几道细细的纹路,这个表情从大学到现在都没有变过,“你糊弄谁呢。我可是知道的,白月光这东西说的都是初恋,尤其是那种没追到手的初恋。你的初恋是谁,用不用我提醒你?”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女人特有的敏锐:“要我猜,你的白月光肯定是陈阳姐,对不对?”

    陈阳。这个名字被孟钰用极不经意的语气说出来,但祁同伟听得出来,她的耳朵在等着他的回答。孟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陈阳和她们一直有联系。孟钰知道这件事,方雪知道,高启兰也知道。陈阳虽然人在帝都,和汉东隔着上千公里,但这些年她和方雪的公司有过好几次项目上的合作,帮着牵过线、搭过桥、拿下了好几个帝都的工程项目。合作多了,往来就密了,往来密了,很多感觉就瞒不住了。孟钰和方雪她们都是极聪明的女人,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阳和祁同伟之间,似乎又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普通的前任之间的礼貌性问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牵连。

    所以孟钰今晚把这个名字抛了出来。她不是在找茬,她只是想知道答案。

    祁同伟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读出了那层试探背后藏着的紧张。孟钰很少紧张。她可以在几百人的场合里侃侃而谈,可以在省领导夫人圈子里长袖善舞,但在这个问题面前,她紧张得像一个等着判卷的小学生。

    孟钰说的其实没错。一般人的白月光,十有八九都是初恋。尤其是那种没能走到最后的初恋在最轰轰烈烈的年纪戛然而止,留下的全是美好的碎片,没有被现实磨损过,没有被柴米油盐消磨过,自然就成了心里最亮的那块地方。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套,陈阳确实是祁同伟的初恋,也是最符合白月光定义的人。

    但祁同伟自己心里清楚,不是。

    他真正的白月光,仔细想想,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个名字刻在他最深处的记忆里,来自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来自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但如果真的把那个人从记忆里翻出来,和现在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放在一起比一比,那个人其实远远不如。不如孟钰的大气,不如方雪的果敢,不如高启兰的聪慧。只是记忆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它不会因为你后来遇到了更好的人就自动把之前的痕迹擦掉,它只会把那些痕迹风干、压扁、夹进心里的某一页,然后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忽然从书页里滑出来。

    “我的白月光嘛,”祁同伟故意拖长了声音,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认真回忆,又像是在逗她玩。

    孟钰等了几秒,见他还在卖关子,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捏住了他胳膊内侧最嫩的那块肉,用眼神威胁他再不说,就拧了。

    祁同伟笑着反手抓住了她的手,五指扣进去,握紧了,这才开口道:“白月光肯定是早就忘了,记都记不起来了。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陈阳不是我的白月光,绝对不是。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孟钰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你就花心吧。”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嘴角明显地扬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藏不住,就像她藏不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不是陈阳就好。她最担心的就是初恋的力量太大,大到一个名字就能把一切掀翻。既然老公说了不是,而且说得这么肯定,那至少说明陈阳在老公心里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重的分量。

    不对她忽然转了一下念头。老公刚才说的是“陈阳不是”,还说白月光是“早就忘了”的人。那也就是说,在陈阳之前,还有别人?孟钰在心里把时间线理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老公说白月光早就忘了,那就说明那个人早就不在现在的生活里了,既然如此,她何必去翻旧账。初恋再早,不也早就翻篇了吗。

    孟钰把祁同伟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里,扣紧了,晃了两下。

    两个人走出了省委家属院的大门,沿着外面的小路慢慢走。路边有一个不大的街心公园,种着几棵银杏和几丛月季,花季已经过了,只剩下一些将谢未谢的花苞在夜风里瑟瑟地抖。公园里有一座小小的凉亭,红色的柱子,灰色的瓦顶,在路灯下显得古色古香。两人走进去,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石凳有些凉,祁同伟脱了外套铺在上面,孟钰坐上去的时候抿着嘴笑了一下。

    “同伟,”孟钰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把祁同伟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拨弄着他的指节,“你跟我说说呗,当年高老师和吴老师,到底是谁追的谁呀?”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是那种只有在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时才会出现的光。做了那么多年的新闻,她对人物故事的好奇心从来没有消退过,只是现在能让她八卦的人越来越少了。

    “当年的事啊,”祁同伟往后靠了靠,把后背倚在凉亭的栏杆上,眼睛半眯起来,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旧相册,“我也知道得不全。不过听学校里的老教师们说起过一些。”

    高育良年轻的时候,在汉东大学政法系是出了名的风云人物。课讲得好,人长得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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