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向来是一门关于平衡的艺术,这个问题亘古不变。

    那么,如今汉东的政治格局,是否处在一种均衡态势之中?

    毫无疑问,答案是肯定的。

    但这种均衡,其根基在于博弈的各方都握有彼此需要的筹码,存在合作的空间与价值。

    若将汉东的官场版图,比作三国鼎立的格局。

    那么赵立根,无疑是继承了赵立春政治遗产的“曹魏”,是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2.0版本。

    汉大帮在遭受重创后,一度只能退守一隅,在各种夹缝中闪转腾挪,艰难地寻觅着突围的机会。

    他们的处境,像极了矢志北伐却又国力困顿的蜀汉。

    而李达康,则几乎是顺风顺水,进退裕如,从未遭遇过真正的倾覆之危,恰如坐断东南的孙吴。

    赵立根主政之初,无论是汉大帮还是秘书帮,势力都远未如今日这般庞大。

    为了寻求各自的发展与突破,双方只能选择联手。

    通过一系列精密的利益置换,李达康得以顺利推行他的强省会战略,借此大幅提升了自己的实权与政治排序。

    这就好比东吴的势力跨过了长江天堑,成功进驻了兖州、徐州,并将长江以北的广袤区域牢牢掌控在手中。

    而汉大帮的高育良,则成为了手握实权的汉东三号人物。

    孟德海成功入常,其意义不亚于蜀汉的北伐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已然拿下了关中之地,兵锋直指中原腹地。

    随着双方合作的最后一块拼图——祁同伟成功跨越副省级的门槛——被严丝合缝地拼接完成。

    两方的实力,都已膨胀到了足以向那个最高的主宰位置发起冲击的临界点。

    更何况,赵立根本人也无意再将这局面掌控下去。

    他愿意将汉东的权力和舞台让渡出来,汉大帮与秘书帮,又怎能不心生觊觎,蠢蠢欲动?

    赵立春为了汉东一省的平衡与稳定,也为了自己能平安落地,安享晚年。

    在即将卸任之际,他抛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那是一份象征着权力传承合法性的推荐,如同古时的传国玉玺。

    如果仅仅将目光局限在汉东一省之内,他的这番安排可谓用心良苦,并无不妥。

    然而,平衡二字,从来都不只意味着一省内部的均势。

    真正的平衡,必须在一个更高的层面得以实现。

    在汉东内部的人看来,当前的局面并无不妥,汉东的事情,理所应当由汉东人自己来治理。

    可若是放在更高层的视野中审视,汉东的这种做法,便成了尾大不掉的军阀做派。

    赵立春在汉东做了十五年的一把手,赵立根又接着做了五年。

    倘若下一任的继任者,依然是汉东本土成长起来的干部,那这个汉东,究竟是朝廷的汉东,还是谁的汉东?

    正因如此,赵立根的推荐并未起到预期的效果。

    甚至可以说,当初上面能让他坐上这个位置,本就只是碍于情势,不便立刻对汉东的旧有格局动刀,所采取的一种权宜之计罢了。

    说白了,赵立根只是一个被安排来完成过渡的临时工。

    一个临时工,自然没有资格去指定自己的继任者。

    不过,以汉东省如今盘根错节的局面,想直接从外面空降一位一把手,以雷霆之势将赵立春时代遗留下来的山头主义彻底清除,是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空降者面临的最大困境,就在于他没有本地的嫡系部队和根基。

    如果将来沙瑞金上台,他所采用的无非还是“拉一派,打一派”的老办法。

    至于拉谁,打谁,就要看谁最先在他的威压与试探面前露出破绽,屈膝投降。

    但如果两边都不倒下,而是本地的这两股势力再度联合起来,共同抵制他这个外来户的插手。

    那么,无论这位新来的继任者性格有多强势,手腕有多高超,最终也必然会撞得头破血流,落得个灰溜溜离开汉东的下场。

    这也是为什么,上面足足等了五年,才终于派下空降兵。

    赵立根性格软弱,没有独霸汉东的野心,即便如此,汉大帮和秘书帮都选择了联手合作。

    换一个更强势的人来,就能顶得住这两方势力的合流吗?

    五年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刚好。

    “倘若我是沙瑞金,是新来的省委书记,我该如何抉择?是选择汉大帮,还是秘书帮?”

    与高育良会面结束后,祁同伟独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摒除一切杂念,将自己完全代入到沙瑞金的角色中,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了推演与模拟。

    空降的第一步,必然不会是急着动手,而是耐心地寻找双方的破绽与漏洞。

    他会故意抛出一方的某个问题,来试探另一方的反应,看对方是选择保持沉默,还是会抓住机会落井下石。

    如果对方选择闭口不言,那就意味着双方很可能已经在某些层面达成了一致,形成了攻守同盟。想打开局面,就极为困难了。

    但如果是落井下石,那情况就会好办得多。

    事实上,原本的轨迹中,沙瑞金到任后正是这样操作的。

    他首先抓住汉大帮的破绽,拿祁同伟上位副省级的问题开刀。

    在他抛出这个问题后,李达康便按捺不住地发起了攻击。

    随后,沙瑞金又借大风厂的股权问题,巧妙地挑起了事端,将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拉下了水。

    这一次,轮到汉大帮对李达康群起而攻之。

    就是通过这种精准地站在中间,不断挑起双方矛盾的方式,沙瑞金才在汉东打开了局面,并最终迫使李达康低头投诚。

    同样的逻辑,放在当下汉东省的局面,沙瑞金要用的方法也必然如出一辙。

    只不过,汉大帮这边的漏洞,却不再是祁同伟了。

    那么,他会从什么地方打开突破口呢?

    如果汉大帮这边无懈可击,突破口只能在秘书帮那边找到,那空降的力量就很容易沦为汉大帮围剿秘书帮的工具。

    祁同伟思前想后,发现他们汉大帮这边能出的纰漏确实很少。

    有限的几个人,比如陈清泉之流,即便被抓住,对汉大帮也根本无法做到伤筋动骨。

    然而,在他手中掌握的、针对秘书帮的黑料却多如牛毛。

    祁同伟越想,心中越是乐观。

    他暗自思忖,就算沙瑞金空降到汉东,恐怕也拿不出什么能真正打击汉大帮的举措。

    那岂不是说,汉大帮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倒是李达康那边,处境反而危险了。

    如果在汉大帮自身无懈可击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反过来,利用沙瑞金的空降,对以李达康为首的秘书帮进行一场彻底的围剿。

    祁同伟想着,暗自开始在心底制定好几个计划。

    汉大帮这边太过完善也未必是好事。

    若不让沙瑞金看到一丝能打开局面的突破口,以他谨慎的性格,是肯定不会轻易下场的。

    倒不如,主动给沙瑞金送上几个无伤大雅的破绽,人为制造出一个与秘书帮两败俱伤的假象。

    在李达康面临伤筋动骨之痛时,抢在沙瑞金向他抛出橄榄枝之前,就率先出手,将李达康彻彻底底地按死!

    不给他任何挣扎与反抗的机会。

    只要能掌握这一丝先机,就能在接下来汉东省全新的政治斗争中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更何况,祁同伟掌握着太多别人不知道的信息。

    就在李达康还不知未来的汉东一把手是谁,就在沙瑞金还未确定自己能否主政汉东之时,祁同伟就已经为他们编织好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接下来,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就在祁同伟成功上位副省级的几周之后,汉东省委常委、纪委刘书记接到了调令,被平调至帝都的某个部门,算是提前几个月退居二线。

    接任他的人选,并没有从汉东内部选拔,而是直接从帝都空降了一位新的纪委书记——田国富。

    得到消息后,高育良再一次震惊于祁同伟那敏锐到可怕的政治嗅觉。

    之前祁同伟就曾对他分析过,汉东纪委刘书记快到年限了,即将退居二线。而谁接任这个位置,就是判断最终空降汉东的人选究竟是谁的关键风向标。

    祁同伟当时还提到了几个与沙瑞金有紧密联系的名字,其中之一,便是这个田国富。

    虽然当初祁同伟提了好几个名字,从中猜中一个新任纪委书记的概率本就不小,但这个位置本身并非最关键。最关键的是,这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几个月后,能当上汉东新任省委书记的人,必定是沙瑞金。

    否则,如何解释偏偏是田国富来接任呢?

    要知道,田国富所在的派系,在汉东省此前从未有过一席之地。他这个位置,只能是省委书记披荆斩棘时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田国富上任的当天,汉东省委、省政府为他举行了一场欢迎仪式。汉东省副省长兼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也按例出席了这场活动。

    田国富此人,表现得十分热情随和,脸上堆满了笑容,亲切地与所有参会人员接触寒暄。

    在与祁同伟见面时,他还特意多聊了几句。

    “祁省长,孤鹰岭的战神,久仰大名,哈哈。”

    田国富笑容可掬,紧紧握着祁同伟的手,还提起了他当年的功绩,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其实,祁同伟对田国富的资料也早有研究。这人是个典型的笑面虎。别看他此刻和蔼可亲,对谁都一副热情的样子,实际上此人阴沉得很,说不定在某个关键时刻,就会看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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