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侯处长?”

    跟在侯亮平身后那名下属注意到了他突然停顿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手里的器材箱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名下属跟了侯亮平有些年头了,对他的一些细微习惯颇为熟悉侯亮平走路的时候很少无缘无故地停下来,但凡脚步一顿,要么是看见了值得注意的人,要么是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

    “没什么,突然想起一个熟人。”侯亮平把目光从不远处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身上收回来,嘴角扯出一个随意的笑容,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以为对面那个人是祁同伟。那个人的身形、肩膀的宽度、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态,都和祁同伟有几分相似。但侯亮平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仔细看过去,对方和祁同伟其实完全不像。那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休闲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的登机箱也是某个低调但价格不菲的品牌。整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是一种长期在高档写字楼和商务舱里浸泡出来的精致气质,一看就是商界的成功人士。

    和祁同伟那种骨子里就带着泥土味的土鳖气质,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侯亮平心里,他对祁同伟的印象已经被一把偏见的刻刀深深地刻进了一块固定的模板里,从大学时代到现在,从来没有更新过。那块模板上刻着的祁同伟,永远是刚入学时那个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踩着一双磨破了边的解放鞋,裤腿上还沾着乡间土路上的泥点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他这种城市干部子弟本能地感到不适的穷酸和老土。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祁同伟早就换了身份、换了衣着、换了头衔,穿上了量身定制的西装,坐上了省委领导的主席台,侯亮平也始终不肯把祁同伟往体面、往强大的方向去想。不是不能,是不肯。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内心深处那套精神胜利法最核心的运作机制只要他咬死了祁同伟还是当年那个土包子,那么祁同伟在仕途上比他快的那几步、在地位上比他高的那几级,就都可以被解释为运气、钻营和不择手段,而不是能力。他不愿意承认祁同伟比自己强,那就只能不断地在脑海里把祁同伟拉回到那个最狼狈、最不堪的起点上,才能让自己的心理天平勉强保持平衡。

    “走吧。”侯亮平收回思绪,朝身后的队伍扬了扬下巴,那姿态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张扬。他领着一群拎着统一制式器材箱的专业人员,浩浩荡荡、气宇轩昂地穿过机场到达大厅,朝出口走去。这支队伍的阵仗在人群中颇为扎眼,过往的旅客纷纷侧目。

    而侯亮平不知道的是,刚才和他四目相对、又在不到两米的距离内擦肩而过的那个“商界成功人士”,恰恰就是他恨了二十多年、也嫉妒了二十多年的祁同伟本人。这两个人一个朝东走向到达出口,一个向西穿过出发大厅,在汉东机场这座巨大的钢铁和玻璃构成的建筑里,画出了一条精准而讽刺的交叉线。

    等侯亮平领着队伍走到机场出口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接机口外面停着一辆车,孤零零的一辆。那是一辆七成新的别克商务车,车身上印着汉东省人民检察院的字样,车门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干部,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除此之外,没有横幅,没有鲜花,没有列队欢迎的工作人员,甚至连一辆多余的车都没有。和侯亮平身后这支浩浩荡荡的专业团队相比,眼前这个接待规格简直寒酸到了令人尴尬的地步。

    侯亮平之前跟陈海通电话的时候,说的是自己来汉东交接工作,一个字都没提还带了一支专业的尸检团队。陈海理所当然地以为来的只有侯亮平一个人,就安排了林华华开一辆车来接,心想着把老同学接到家里吃顿便饭,席间赔个不是,把丁义珍的事解释解释,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他哪里想得到,侯亮平给他玩了这么一手暗度陈仓的把戏。一辆车坐七八个人还带着一堆器材箱,这不是开玩笑吗?

    几个从北京来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刚下飞机时的专业严肃迅速切换成了不加掩饰的不满。临时调车已经来不及了,这个点机场高速正是拥堵的时候,从市区调车过来少说也得一个小时。众人只好各自掏出手机叫网约车,一边操作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林华华的耳朵里。

    “侯处长,怎么就一辆车啊?咱们这么多人,这怎么坐得下?”一个拎着法医勘验箱的年轻小伙子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从京城带下来的优越感和理所当然。

    “就是啊,汉东这边的工作也太不到位了吧。丁义珍没看住也就算了,咱们大老远飞过来,连个像样的接待都没有。”另一个同事接过话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失望。他们都是最高检直属技术部门的人,平时跟着领导到各省去办案,哪个省不是提前派车到停机坪来接、直接走贵宾通道出去?住的是提前订好的酒店,吃的是安排妥当的工作餐,临走还要塞一堆土特产。这次跟着侯亮平出来,本以为也是一样的待遇,谁承想连机场都出不去,还得自己掏手机叫网约车。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林华华被派来接人,本来心里就揣着一肚子不情愿。她了解一些丁义珍案件的内情,知道陈海这一晚上承受了多少压力,也知道侯亮平之前在电话里对陈海有多不客气。现在看到这群京城来的大爷们趾高气扬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刚要开口解释,嘴才张了一半,话就被侯亮平给截住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侯亮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理解和宽容,和刚才在机场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判若两人,“咱们这次来得确实匆忙,汉东这边最近发生的事情又多,省委市委都在连轴转,迎接工作上有些照顾不到,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他这话说得体面周全,既安抚了下属的情绪,又替汉东方面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周围几个下属一听,都觉得侯处长这人确实不错,知道体谅人,心里的怨气也就消了几分。

    “好了,大家都出去打个车吧,别在这儿堵着了。发票都留好,回去我给大家报销。”侯亮平大手一挥,脸上挂着亲和的微笑,然后话锋一转,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等手头的工作忙完了,我让汉东反贪局的陈海陈局长请大伙吃饭,算是给大家接风洗尘。”

    一番话说下来,好人全让他当了,好话全让他说了,请客的人情却稳稳地落在了陈海的头上。面子是他的,被坑的是陈海。侯亮平对于这种操作早已驾轻就熟,这些年他踩着别人往上爬的路上,这套“借花献佛”的把戏不知道玩过多少回了。

    侯亮平既然发了话,下面的人也不好在人家的地盘上继续发牢骚,各自掏出手机开始叫车。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造成眼下这尴尬局面的根本原因,并不是汉东方面的疏忽,而是侯亮平从头到尾都没有对陈海说实话。他不信任陈海准确地说,他怕陈海会在丁义珍的尸检问题上做手脚。所以他故意隐瞒了自己带了一支专业团队的事实,想打陈海一个措手不及,不给对方任何准备和反应的时间。

    林华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不是傻子,从侯亮平在机场出口看到只有一辆车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意外和笃定,她就猜到这人压根没跟陈海说实话。一路上,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唇抿得紧紧的,丝毫没有任何跟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侯亮平交谈的想法。车厢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只有导航软件偶尔传出的提示音打破沉默。

    林华华是真的想不明白,自己的局长陈海,为人厚道仗义,怎么就跟侯亮平这种人处成了朋友。陈海好心好意地在家准备了一桌子菜,想用私交来缓和公事上的矛盾,结果侯亮平给他耍了这么大一个心眼,还当着自己的面把请客的人情赖到陈海头上。这种人,也好意思自称是陈海的老同学?

    侯亮平坐在副驾驶上,几次试图打破僵局,跟林华华搭几句话。他问了几句汉东这边的天气,又问丁义珍的案子现在到什么程度了,语气随意而亲切,像是在跟一个相熟的后辈聊天。林华华的回答简洁到不能再简洁“嗯。”“还行。”“不知道。”三个字以内能解决的问题绝不多说一个字,语气冷淡得像是在对付一个纠缠不休的推销电话。侯亮平碰了几次壁之后,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不再自讨没趣。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色从机场高速两侧单调的绿化带变成了京州市熟悉的街景。侯亮平睁开眼睛,扫了一眼窗外,忽然开口,语气已经是公事公办的腔调:“直接去检察院吧,先把交接手续办了。”

    林华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里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通了陈海的电话,言简意赅地把侯亮平的决定转达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陈海明显愣了一下。“不来家里了?先去交接?”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意外和不理解。侯亮平大老远从北京飞过来,一路上飞机餐都没吃几口,这会儿肯定还饿着肚子。反正也是他一个人,先到家里来吃顿饭,填饱肚子再谈工作上的事,晚也晚不到哪里去。这不合常理的安排让陈海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啊,陈局长。”林华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阴阳怪气,她的目光瞟了一眼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侯亮平,故意把音量提高了几分,确保车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你是好心好意地替人家着想,可人家不光不领你的情,还悄咪咪地带了一支专业的验尸团队过来呢。人家这是怕咱们汉东这边弄虚作假,信不过咱们的检测水平。”

    侯亮平的眼睛仍然闭着,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他知道林华华这些话就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那层阴阳怪气的味道浓得像一杯没加糖的苦咖啡。他心里冷哼一声,懒得跟一个基层干部计较。陈海早就跟他不是一条心了,一个陈海手下的兵对自己有意见,那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陈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华华的弦外之音他听懂了侯亮平带人来,是为了重新验尸。这说明侯亮平从一开始就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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