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像是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扔了过来。祁同伟微微一怔,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他听出了钟小艾语气里的幽怨和不爽,却不明白这情绪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钟小艾就算私生活再复杂,她跟侯亮平的婚姻总归是真的,两个人孩子都生了两个了,家庭关系摆在那里。没道理就因为上次的那点事情,她就对自己生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来吧?祁同伟虽然知道自己条件不错、能力出众,但也从来没有自恋到认为自己能到“谁见谁爱”的地步。他身边的女人们跟他走得近,最初也各有各的原因和目的,没有一个是单纯冲着“祁同伟”这个人来的。所以此刻钟小艾的表现,他一时半会儿还真判断不出来是真情流露还是故意为之。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决定顺着之前的话头继续遮掩一句:“我跟京海创投确实没有关系。不过你知道的,方雪是我表妹,塞个人进去而已,这点面子她还是会给的。”

    果不其然,祁同伟这番冠冕堂皇的解释非但没有让钟小艾消气,反而引来了她更大声的冷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不满,像是一把蘸了醋的刷子,在祁同伟的耳膜上狠狠地刷了一把:“呵呵,表妹?你俩之间有半毛钱的血缘关系吗?祁同伟,你在我面前还玩这一套,有意思吗?你要是再这样,我不跟你说了啊。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消息,自己想办法打听去。还有那个视频,你想放就放出去,大不了破罐子破摔,我还真不怕这个。”

    钟小艾这连珠炮似的一通抱怨,让祁同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女人今天是怎么回事,吃错药了?这语气里的情绪浓度大得有些超乎预期,让祁同伟颇为不习惯。他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算了,不管她是真恼了还是装的,既然她想要句实话,那自己顺了她的意思说便是。反正现在双方是合作关系,遮遮掩掩反而容易把关系搞僵。

    “好,反正你什么都知道,我也不跟你遮掩了。”祁同伟的语气松弛了下来,带着一种“你赢了”的无奈和坦然,“这个忙,我帮你。甚至你可以亲自给你外甥女制定晋升路线。只要不影响公司正常运转,不触碰核心利益,我可以让人完全按照你制定的来执行。不过,我也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对于祁同伟这种“帮忙之后立刻提出交换条件”的做法,钟小艾并不感到意外。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行事风格了祁同伟能从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寒门子弟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绝不是心慈手软和一味付出。他就是一个精于计算的猎手,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每一步进退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演。这种人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帮你,他的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标着价格。等价交换,童叟无欺,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在这个残酷的游戏里活下来并且活得越来越好的原因。所以当祁同伟说“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的时候,钟小艾丝毫不觉得失落或者被冒犯,反而觉得这才对劲,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祁同伟。

    “说。”钟小艾的回应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像是一柄出鞘的短刃,不带任何拖泥带水的犹豫。

    “很简单。”祁同伟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如果侯亮平打算调到汉东来,不要拦着他。最好是,你可以帮他调到汉东来。”

    祁同伟原本是准备了一大堆铺垫和诱饵,打算慢慢引导侯亮平产生调职汉东的想法。结果还没等他开始实施这个计划,下面负责监控蔡成功动向的人就向他汇报了一条让他意想不到的信息在监听蔡成功跟外界的联系时,他们意外截获了侯亮平流露出想调职汉东的谈话内容。这对祁同伟来说,简直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得来全不费工夫。因此他早就计划好了,让陈阳去联系钟小艾,说服她配合这件事,不要阻挠侯亮平调往汉东。同时,陈海的停职所空出来的反贪局局长的位置,就是摆在侯亮平面前最诱人的一块肥肉。这个诱饵不需要祁同伟刻意去抛,只要让侯亮平自己闻到味道就行了。

    不过既然钟小艾先打来了电话,祁同伟也就省了让陈阳再走一趟的麻烦,索性直接跟她说了。

    “你想做什么?”钟小艾听完祁同伟的要求,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祁同伟把侯亮平调到汉东去,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难道是想把侯亮平从她身边支开,好方便以后继续对自己下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了下去祁同伟不是那样的人,他跟侯亮平之间的恩怨他自有解决的办法,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可如果不是这个目的,那让侯亮平去汉东又是为了什么?汉东那潭水深不见底,侯亮平那个自大狂去了只会被人当枪使。不过钟小艾转念一想,反正侯亮平的死活跟她关系也不大,祁同伟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

    “放心,我不会对侯亮平不利的。”祁同伟以为钟小艾的沉默是在担心丈夫的前途和安全,特意补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善意的安抚。

    可钟小艾心里压根就没有担心过侯亮平。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于是便顺着祁同伟的话应了一句:“那好吧,我答应你。”

    不管祁同伟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等侯亮平到了汉东,她自然有办法弄清楚。退一万步说,就算侯亮平在汉东折了,对钟小艾而言也没有太大的损失。那个男人在她心里的分量,早就已经轻得不值一提了。

    于是,两人的合作就这么在电话里敲定了。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和寒暄,像是一份经过充分沟通后达成的商业合同,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而此刻的侯亮平,还丝毫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已经被一通电话、三言两语地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正系着一条花围裙,在自家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灶台上炖着一锅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案板上切着翠生生的青菜,一条鲈鱼已经处理干净摆在了蒸盘里,旁边的砂锅里还煲着一锅老火靓汤。他今天下厨只有一个目的哄钟小艾开心。

    上次因为他神经过敏,在车里看到钟小艾匆匆挂断电话,就疑神疑鬼地怀疑她跟别的男人有什么,结果回到家里跟钟小艾大吵了一架。钟小艾发了很大的一次火,那阵仗把侯亮平吓得够呛。从那以后,他整个人的气焰都矮了半截,在家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再触了钟小艾的霉头。这些日子他一个人琢磨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自己肯定是太敏感了。钟小艾怎么可能跟祁同伟搞到一起去呢?这简直是自己吓自己。当初自己对付祁同伟的时候,钟小艾还给他出过不少主意、帮过不少忙呢。虽然钟小艾跟祁同伟之前没有什么仇怨,但经过他这么一闹,两个人怎么说也得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关系才对。想通了这一层之后,侯亮平心里舒坦了不少,也更加坚定了要好好表现、争取钟小艾原谅的决心。当然他也清楚,不管想不想得通,以他在这个家里的话语权,他都得老老实实地求钟小艾原谅。谁让他们家从来都是钟小艾说了算,他侯亮平连个插话的份都没有。

    自从动了要去汉东的念头之后,侯亮平对汉东的局势就格外地上心。昨晚大风厂事件爆发,他更是通宵未眠,抱着手机看了一宿的现场直播。李达康的演讲他一个字不落地看了,陈岩石在人群中的表现他也全看在了眼里。更让他震惊的是,通过各种犄角旮旯的网友爆料和现场工人的只言片语,他竟然拼凑出了陈岩石跟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之间那层亲密的关系。侯亮平当时就激动得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他以前一直觉得陈岩石这个老头子不可理喻,退了休还到处插手管事,倚老卖老惹人烦。现在才明白过来,人家是有大靠山的!自己要是也有这么硬的关系,那还不比陈岩石折腾得厉害十倍?尤其是陈岩石退休之前没有落实的副省级待遇,侯亮平觉得要是换成自己,怎么着也得闹他个天翻地覆,绝不可能像陈岩石这么“温和”。

    侯亮平一边翻动着锅里的红烧肉,一边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该怎么找机会跟陈海修复关系。早知道陈岩石背后有这么大的能量,他上次去汉东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该跟陈海撕破脸。那个陈海别看不声不响的,人家现在可是省委书记养父的亲儿子,这层关系要是用好了,自己想调去汉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可惜啊可惜,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冲动呢。侯亮平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正绞尽脑汁地想着,他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归属地为汉东的陌生号码。侯亮平擦了擦手,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蔡成功带着哭腔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一只被猎狗追得走投无路的兔子:“猴子,你什么时候来汉东啊!哥真的顶不住了!现在市局、省厅都在找我,黑白两道的人都在找我。要是被他们抓住,你哥哥我这条命就交代了!猴子,我要举报!我要实名举报贪官!我手里有东西,有大东西!你快来帮帮哥哥吧!哥现在只能指望你了!”

    侯亮平听完这通电话,脑子里像是有盏灯猛地亮了起来。对啊,昨晚出事的不就是蔡成功的大风厂吗!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几十号人被烧伤,他作为法人代表怎么可能跑得了?不被逮住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可问题是,蔡成功怎么才能撑到自己调去汉东的那一天?万一他先被当地警方抓了,那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行,这么大的功劳,这么肥的一块肉,绝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从嘴边溜走。可自己现在还没跟钟小艾和好,调职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没有钟小艾点头,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跨不过这道坎。怎么办?难道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指缝里流走吗?

    侯亮平急得在厨房里团团转,锅里的红烧肉都快糊了也浑然不觉。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如果把蔡成功交给陈海呢?一来,蔡成功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反贪局的保护性看管,藏在陈海那里比躲在下水道里都稳妥;二来,让陈海接手这个案子,就等于是自己主动递过去一个天大的人情,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就有台阶可以修复了吗?三来,自己先交代蔡成功不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保留关键证据和线索,等自己调职成功之后再去接手,功劳还是自己的,陈海充其量就是个临时保管员罢了。

    侯亮平越想越兴奋,手里的锅铲在空气里挥得呼呼作响。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踩着大风厂这个案子一路高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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