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椅子,到底还是坐上了。

    反贪局那帮人心里服不服,嘴上说不说,都改不了这个事实。省里一纸任命,红头文件盖着大印,比什么民意都管用。侯亮平自己心里也清楚,他这趟回汉东,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剑是谁给的,他不说,别人也猜得到。

    可反贪局办公室里那几天,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吕梁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抽屉里那半罐茶叶都没拿。林华华见着侯亮平,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键盘敲得比平时响了三倍。陆亦可倒是客气,客客气气地叫“侯局长”,客客气气地汇报工作,客客气气得让侯亮平浑身不得劲。只有周正,见天儿地给他续水,续得侯亮平都快茶中毒了。

    但这些,侯亮平暂时顾不上。

    因为省委那边,正开着一场比反贪局更热闹的会。

    省常委会扩大会议,本来议题是季度经济形势分析。沙瑞金坐主位,高育良坐左手边,李达康坐右手边,田国富、祁同伟一溜排开。结果会开到一半,沙瑞金忽然话锋一转,说请陈岩石同志给大家讲几句。

    陈岩石。

    这三个字在汉东省,分量有多重,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老革命,老检察长,当年云城攻坚战尖刀班活下来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是沙瑞金的大伯,沙振江。

    陈岩石被人扶着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走路已经不太稳当了。年纪是一方面,主要是身上那些老伤,一到阴雨天就跟他算总账。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领口磨出了毛边,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那钢笔帽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沙瑞金起身迎了两步,扶着他坐到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陈岩石推辞了一下,没推掉,也就坐下了。他坐得板板正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当年在连部开会。

    “同志们。”陈岩石开口,声音沙哑,中气却还在,“瑞金同志让我讲几句,我就讲讲。不讲大道理,就讲讲当年的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云城攻坚战,在座的有几位同志可能听说过。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尖刀班的。什么叫尖刀班?就是冲在最前头、死得最快的那个班。”陈岩石说到这,顿了一下,嘴角居然扯出一点笑,“我们班十二个人,打到最后,剩了俩。一个是我。另一个,叫沙振江。”

    沙瑞金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沙振江,你们应该有人知道,是咱们沙书记的大伯。”陈岩石看了沙瑞金一眼,“振江同志比我大几岁,打仗的时候总护着我。攻城那天晚上,炸药包是他抢着去背的。我说我去,他说你年纪小,你还没娶媳妇呢,我去。结果……”

    陈岩石说不下去了。

    会议室里有人递了纸巾过来。陈岩石摆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在眼角按了两下。那手帕是灰蓝色的,洗得发薄,边角都起了毛。

    “结果他没能回来。”陈岩石长长吐了口气,“背炸药包,那是共产党员才有的特权。那时候入党,是要准备牺牲的。我虚报了两岁,入了党,拿到了这个特权。振江同志没虚报,他是真够岁数了,但他跟我一样,背了炸药包,没回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沙瑞金脸上移开,扫过高育良,扫过李达康,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前些日子,沙书记问过我一句话。”陈岩石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他说,老陈,你当年虚报两岁入党,后来因为档案上的年龄问题,副部级待遇没上去。你后悔不后悔?”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有些发紧。

    李达康的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一丝不苟,可眼珠子轻轻转了一下。他在算,陈岩石今天这番话,在座的每个人会怎么听,会怎么想,沙瑞金又为什么要安排这个环节。政治这东西,有时候一句话、一个表情,比红头文件信息量还大。

    高育良则是一脸动容。他向来擅长在这种场合展现恰当的情绪。嘴角抿着,眉头微蹙,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听懂了”的光。

    “我说我不后悔。”陈岩石的声音忽然大了些,“我真的不后悔。想想那些牺牲的同志们,我陈岩石过得够好了,够幸福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后来赵立春同志让沙书记代表组织,向我道歉。我说道啥歉?有啥好道歉的?我当年不就是背个炸药包吗?我现在就应该向组织伸手要官?背炸药包,那是我们党员那个时候才有的特权,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我当年虚报岁数入党的时候,就没想过能活着回来,更没想过能活到今天。”

    陈岩石把茶杯端起来,这回真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

    “我这一生,为我拿到的这个特权,骄傲。”

    这话落地,会议室里骤然爆出一阵掌声。沙瑞金带头鼓的,眼眶里水光打着转。高育良拍得很稳,一边拍一边微微点头。李达康拍得最用力,脸上依旧严肃,可掌声里没有半点敷衍。田国富、祁同伟,还有几位常委,无不起身致敬。

    陈岩石摆摆手,扶着桌子站起来。白秘书小跑过去搀扶,祁同伟也几乎是同时走到了陈岩石的另一侧。

    陈岩石看了祁同伟一眼。

    那一眼,旁人不觉得有什么。可祁同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陈岩石这辈子的愧疚里,有一份是留给他的。

    “陈老,先去休息室坐坐吧。”白秘书低声说。

    陈岩石摇摇头,手牢牢抓着祁同伟的胳膊:“白秘书,你去忙你的。让小祁陪我走走,说说话。”

    白秘书是个聪明人。他看看陈岩石,又看看祁同伟,点头退开,走之前还嘱咐了一句:“祁省长,陈老就拜托您了。”又凑近陈岩石耳边说,“陈老,您别太激动,身体要紧,等您空了,我再去看您。”

    说完,白秘书转身离开走廊,顺手把附近几个工作人员也带走了。这种时候,不该有人留下。

    祁同伟搀着陈岩石,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楼,沿着台阶慢慢往下。午后的阳光正好,楼前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香气浓得有些发腻。陈岩石深吸了一口气,脚步似乎轻了些。

    “小祁,陪我到那边坐坐。”

    花园角落有一排长椅,靠着院墙,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树荫正好遮住半边椅子。祁同伟扶陈岩石坐下,自己在旁边坐了,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陈岩石抬头看天。太阳被槐树叶筛得碎碎的,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斑斑驳驳。

    “小祁啊。”他开口了,声音有些飘。

    “陈老,您说。”

    “当年那件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陈岩石忽然抓住了祁同伟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祁同伟低头看着那只手。老人的手指骨节粗大,手背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这是一双握过枪、挖过战壕、签过无数文件的手。

    “陈老,您别这样。”

    陈岩石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梁群峰打压你,我是知道的。知道,却没拦。不光没拦,我还……”

    他顿了顿,像咽一口苦药。

    “我还觉得他做得对。”

    祁同伟没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冰面底下,水在流。

    “那时候你追陈阳,我看不上你。”陈岩石终于说出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痛快,“我觉得你动机不纯,觉得你想借着我往上爬。你跟侯亮平那小子一样,满眼都是往上走的心思。我那时候想,我陈岩石的女儿,不能嫁给你这种人。”

    他抬头看着祁同伟,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在晃。

    “后来你去缉毒,差点把命丢了。我就算知道你是条汉子,也没想着拉你一把。我看着梁群峰把你分到山沟里,看着你一步一步从泥巴地里挣出来,我看着……我心里还觉得,这是考验。这是你应该吃的苦。”

    陈岩石的声音开始发颤。

    “啥叫应该?小祁,你今天坐在这里,已经是省长了。你有今天,是你自己拿命换的,是你自己一步一步爬出来的。跟我陈岩石没关系。不仅没关系,我还差点把你推进坑里。”

    他说着,忽然从椅子上往下滑。祁同伟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

    “陈老!”

    “小祁,你让我说完。”陈岩石的膝盖已经弯下去了,整个人倚着祁同伟的胳膊,花白的头低着,“陈叔叔对不起你。当年那件事,我做得不地道。梁群峰是明着来,我是暗着来。我陈岩石一辈子讲原则,讲党性,临了却在你这件事情上,犯了大错。”

    “我欠你的,欠了二十年。”

    “今天不说出来,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陈岩石死死抓着祁同伟的手臂,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棵在风中摇摇欲倒的老树。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祁同伟的手背上,滚烫的。

    “你能原谅陈叔叔吗?”

    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远处有工作人员走来走去,谁也不敢往这边看。

    祁同伟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陈岩石花白的头顶,看着老人颤抖的肩膀,看着那只抓着自己不放的手。二十年前那个在操场上奔跑的年轻人,那个为了爱情跪在操场上的年轻人,那个在缉毒前线身中三枪的年轻人,此刻都从他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闭了闭眼。

    “陈老。”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稳,“您先坐下。”

    他把陈岩石扶回长椅上,自己也重新坐下。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尺的距离,忽然变得说不出的沉重。

    陈岩石还在流泪,手却慢慢松开了些,仿佛把憋了二十年的话说出来之后,整个人都轻了,又仿佛更重了。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陈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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