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未免太难看了些,但没办法。谁让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出了岔子呢。在赵立春没有第二个接班人选择的情况下,王政不得不保。

    他又拿起电话,拨给了李达康。

    “达康啊,如果督导组那边实在是揪着不放——你觉得,京海的高育良能跟督导组说上话吗。”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刚才他的心情还算不错。不管王政能不能保住,自己都能拿到绿藤的实际控制权。当然,王政能保住自然是最好的。但赵立春这个电话一打过来,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轻易地就把权力让给我了。原来是打了这个主意。

    什么“高育良能不能跟督导组说上话”。你分明是在问我愿不愿意退出跟高育良的竞争。

    李达康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座八通大厦。阳光照在烂尾楼的混凝土外墙上,灰扑扑的,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他忽然觉得那栋楼跟自己现在的处境有种说不出的相似——都是被半途撂下的,都是立在最显眼的位置、却什么用场都派不上的。

    自己原本在林城干得好好的。就算是不来绿藤,也未必赢不了高育良。绿藤是你让我来的,说是一定能让我进常。现在好了,又反过来让我主动退让。

    你赵立春真的以为我李达康给你当过秘书,就成了你老赵家的人了吗。

    李达康心里早就做过准备。他之所以愿意帮忙避免牵扯到王政,本身也是怕输。但争不过输了,跟不去争直接认输,意义是不一样的。他为人圆滑,脑子转得快,见风使舵的本事不输给任何人。但不代表他就没有任何底线。他想堂堂正正地跟高育良比一次。并且他有自信能赢。让他直接认输——他咽不下去。

    “达康啊,你好好想想吧。这件事,我不强求。”

    赵立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立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现在真的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祁同伟调到绿藤来。绿藤的问题不是不能揭,不是不能查,但这要看什么时候揭,由谁来查。结果可能是一样的,但通过这件事让谁受益,可是大不相同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自己可不能学梁群峰那样,把高育良硬生生地逼走。

    从这一点看,赵立春能常年掌控汉东省、把梁群峰压得头都抬不起来,确实是有道理的。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把拳头收回来。

    但祁同伟的想法,跟他们完全不同。

    赵立春和李达康想让事情到武双岭为止,不要闹大。祁同伟这边却偏偏要把事情往大了闹。不闹大,自己这边怎么能获取最大的利益。不闹大,让王政这种人继续活跃下去,以后又会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不闹大,今天倒了一个高明远,明天就会冒出一个李明远,后天就会有不知多少个高明远站起来。

    像高明远这样盘踞在汉东、盘踞在绿藤的黑恶势力,要连根拔除。像王政这样的保护伞,更要直接撕碎。拔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祁同伟比谁都清楚。

    被抓的所有人几乎都不同程度地认了罪。唯独高明远。

    自从被抓进来之后,对于所有的指控,他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全盘否认。何勇审了他多次,每次的结果都一样——高明远坐在审讯椅上,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一个字都不往外吐。那笑容像一道焊死的铁门,刀枪不入。

    何勇把情况汇报给了骆山河和祁同伟。

    两个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不能一直在高明远身上死磕。高明远在绿藤盘踞了这么多年,民间不可能没有人受过他的迫害。只要指认他、指认长藤资本的人够多,就不怕掌握不了确凿的证据。墙倒众人推,但首先得让众人相信这堵墙真的会倒。

    “我提议,把八通楼炸掉。”

    会议室里,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绿藤民间一直有句话——八通楼不倒,绿藤没个好。高明远虽然被抓了,但绿藤市的市民并不确定他会不会被放出来,也不知道咱们这次扫黑除恶的决心有多重。我相信,只要咱们出面把八通楼炸了,一定能在绿藤市引起一个巨大的反响。”

    提议一致通过。

    这件事由祁同伟负责,并且由督导组出面跟李达康做交涉。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谁敢对炸八通楼说半个不字,谁就会被认定为高明远的保护伞。一个商人而已,根本不值得保护。李达康自然是不会拒绝的。他当即下了命令,用最快的时间走完了炸楼的审批。

    况且八通楼本身就是一个违章建筑。要不是有人护着高明远,这栋烂尾楼早就该炸了。

    祁同伟联系了京海创投集团下面的爆破公司,拿下了这次的爆破任务。如今高明远被抓,绿藤商界人心惶惶。在祁同伟的指挥下,方雪亲自来到绿藤市,暗中低价抄底了不少项目。高明远倒台留下的市场真空,正在被京海创投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爆破定在了一个晴朗的下午。电视台直播,网络同步。

    祁同伟站在八通大厦前面的广场上,身后是那栋矗立了多年、让绿藤市民咬牙切齿的烂尾楼。混凝土外墙灰暗斑驳,裸露的钢筋从断裂的梁柱里伸出来,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的肋骨。风吹过那些空洞的窗口,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面前架着摄像机,镜头对准他,也对准他身后的那栋楼。全市的电视屏幕、手机屏幕上,都是同一个画面。

    祁同伟没有拿稿子。他的演讲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和屏幕前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说高明远已经被抓了,说长藤资本在绿藤犯下的罪行正在一件一件被清算,说这座压了绿藤市民十多年的八通大厦今天就要倒下了——不是楼倒了,是那个让这栋楼一直立着不拆的时代,倒了。

    演讲结束。他转过身,面向八通大厦,手掌按在了起爆按钮上。那是一个象征性的按钮,真正的起爆装置由专业的爆破工程师掌控。但当他的手掌落下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是这只手亲自推倒了这栋楼。

    他按了下去。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大楼底部传出来,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咆哮。紧接着,八通大厦的底层结构开始坍塌,混凝土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烟尘从楼体的裂缝中喷射出来。整栋楼从底部开始往下坐,一层一层地折叠、坍塌、坠落,像一座被抽掉了基座的沙塔。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在广场上空翻滚成一片灰白色的云。

    绿藤市的市民站在警戒线外面,站在家里的电视机前,举着手机,看着那栋在他们眼前矗立了十几年的烂尾楼,就这么倒下去了。

    八通大楼就这么倒下了?

    长藤资本就这么完了?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大声叫好,有人的眼眶红了,有人掏出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八通楼倒了!真的倒了!”

    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进了督导组的举报邮箱。不是一封两封,是疯了一般的涌入。那些被高明远和长藤资本欺压过、掠夺过、伤害过的人,那些憋了几年甚至十几年不敢开口的人,在看到八通大厦倒下的那一刻,终于相信了——这一次是真的。这一次不一样。

    一桩桩,一件件,真相被逐一揭开。

    有人举报长藤资本强拆民宅,有人举报高明远派人打断过竞争对手的腿,有人举报长藤资本在伊河新村项目中胁迫村民低价转让宅基地,有人举报高明远的赌场逼得多少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每一封举报信背后都是一个被碾碎的家庭,都是一段被捂住的哭声。

    督导组连夜对举报材料进行汇总、整理、核实。高明远的罪名越来越清晰,长藤资本在绿藤市的黑色脉络越来越明显。那些高明远在审讯室里一个字都不肯吐的东西,正在被他曾经欺压过的人,一条一条地揭出来。

    整个绿藤市陷入了一场市民的狂欢之中。

    那座矗立在绿藤市民心里的长藤资本,终于倒下了。和八通大厦一起,碎成了一地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绿藤市民的好日子,好像真的就要来了。

    督导组和祁同伟的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绿藤。市民的支持度和口碑达到了空前的高度。街头巷尾都在谈论那个按下爆破按钮的人,谈论那个把高明远拉下马的人。

    但跟高明远有关的那些投资商,并没有这么乐观。

    一夜之间,绿藤市的投资商跑了个干干净净。高明远倒了,长藤资本完了,那些跟高明远有过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谁还敢在绿藤待着?就算没有直接关联,整个绿藤商界的地震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投资人胆寒。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八通大厦原先矗立的位置。那里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和尚未散尽的烟尘。他的手机响了,是经济部门的汇报——十几个投资项目同时暂停,多家企业撤资,绿藤市今年的经济数据注定要出现一个陡峭的断崖。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拍在桌上。

    窗外,夕阳把天际线烧成一片暗红色。那片废墟上空的烟尘还在慢慢飘散,像一具巨大躯体倒下之后,缓缓沉落的最后一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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