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看你这几盆梅桩都不错,尤其是这盆,这个造型最有味道。那就这盆吧,这盆就归我了,算你贿赂我这个第二检察院院长的。”陈岩石直起腰,指了指其中一盆造型最古朴的梅桩,语气轻松而自然,仿佛只是看中了朋友家的一盆花要搬回去养几天。

    陈岩石今天之所以会到高育良家里来,是高育良主动邀请他来的。高育良在电话里说自己新得了几盆梅桩,请他过来品鉴品鉴。这话听着是闲聊叙旧,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找机会坐下来谈一些不方便在办公室里谈的事情。但谈话需要铺垫,不能一上来就直奔主题,那样太生硬了。而这盆梅桩盆栽,就是高育良精心准备的谈话切入点和润滑剂先看花,再谈事,顺理成章。

    “行,这盆是您的了。等哪天我专门让人好好收拾一下,换一个好一点的盆,把土也换一换,再给您老送到府上去,保证完完整整、漂漂亮亮地摆在您家阳台上。”高育良爽快地答应了,重新拿起园艺剪刀,一边继续修剪着盆景上那些多余的杂枝枯叶,一边随口应承着。

    “干嘛等哪天啊,今天就让我拿走得了,干嘛那么讲究。一会儿吃完饭我自己搬上车拉回去,不用你费心安排人送。”陈岩石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急躁和不耐烦。他可不想跟高育良这么磨磨唧唧地打太极下去,他来又不是真为了要一盆花。今天既然人都已经坐在这里了,该问的话就要问出来,该探的底就要探清楚。

    高育良在心里暗暗笑了笑,他对陈岩石的性格太了解了,这老头肚子里从来憋不住话,每次来都是有备而来的。他手上的剪刀没停,咔嚓剪掉一条多余的侧枝,脸上挂着那种从容不迫的、了然的笑容:“你老头又不会伺候这东西,回去万一养不好,弄死了多可惜啊。这么一盆上百年的老桩,死在您手里,您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谁说我不会伺候了?我在家养的花可多了,君子兰、茶花、杜鹃,哪样我养得不好?”陈岩石顺势接过了话头,语气从刚才的急躁稍稍平复了一些,但话里的弦外之音却越来越明显,“我不会伺候我拿回去慢慢伺候嘛,人活着就得学,活到老学到老,伺候着伺候着不就会了?再说了,你这个省领导平日里那么忙,大会小会开不完,文件批不完,也没有时间照顾它们。放你这里是明珠暗投,放我那儿才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听到陈岩石嘴里终于吐出了“省领导”这个关键词,高育良心里那块石头算是稳稳地落了下来陈岩石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他停下手中的剪刀,抬起头看着陈岩石,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不其然,陈岩石没有再绕弯子,将目光从那几株梅桩上移开,直直地看着高育良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而郑重:“育良,我今天来,除了看你这些花花草草,还想跟你打听个事。就是那个山水集团,那个女老总,叫什么来着,高小琴。外面都在传,这个高小琴跟你有亲戚关系。你跟我交个底,她跟你是啥关系?”

    大风厂是陈岩石退休之后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地方,也是他在汉东官场体制之外为数不多的、还能够发挥实际影响力的舞台。他隔三差五就往大风厂跑,跟工人们聊天,帮他们出主意,甚至公开拍着胸脯承诺过“有我在他们不敢强拆”。如今大风厂和山水集团之间闹得不可开交六千万的过桥贷款,全部股权的抵押,资产归属的纠纷,一千三百多名工人的生计而市面上又传得沸沸扬扬,说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是高育良的亲侄女。如果这个传言是真的,那陈岩石就必须重新评估自己在这件事情中的立场和策略了。他今天来,就是要当面问个清楚。

    说实话,陈岩石在汉东官场的人缘并不好,退休之后更是门可罗雀,以前那些老同事老部下逢年过节都很少有人来看他。愿意主动搭理他这个倔老头的,整个汉东官场掰着手指头数,也就是高育良了。很多时候陈岩石之所以还能在汉东掀起一些波澜、搞出一些动静,靠的就是高育良在背后的默许和包容。要是没有高育良这层关系兜着底,他那个所谓的“第二检察院”早就被找个由头取缔了。

    “陈老,我要是跟您说,高小琴是我亲闺女,您信吗?”高育良将园艺剪刀放在一旁的花架上,摘下手上沾满泥土和树叶碎屑的手套,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反问道。他的脸上挂着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是在说实话还是在讲笑话。

    “外面都传,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高小琴是你亲侄女。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是哪一房的亲戚、什么时候认的、过年过节有没有走动都编得有模有样。”陈岩石没有被他这个玩笑带偏节奏,继续追问道,语气越来越认真。他不是来听笑话的,他是来要一个准话的。

    高育良听罢,仰头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洪亮,在傍晚安静的后院里传得很远。笑完之后,他摊开双手,用一种既无奈又可笑的表情看着陈岩石:“姓高就是亲侄女了啊?那按这个逻辑,全中国姓高的女性都是我的亲戚?我高育良的门亲戚可就遍布五湖四海了。那要是不姓高,那就是亲外甥女是吧?反正总要给我安一个亲戚出来,哈哈。”

    关于这个“高小琴是高育良侄女”的传言,高育良早就有所耳闻了。事实上这个传言在汉东官场上已经流传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传得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而且不光高育良知道这个传言,他还专门跟祁同伟讨论过这件事。两个人经过深入的分析和权衡之后,做出了一个一致的、经过精心考量的决定不去管这个流言蜚语,不澄清,不否认,不追究源头,任由这个传言就这么自由自在地传播下去。

    这个决定的背后,是一套极其精密的、基于对人性弱点和政治斗争规律的深刻洞察的战略考量。汉大帮的规模已经发展到了今天这个体量,人数众多,成分复杂,利益链条盘根错节,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时间长了难免会出问题,难免会有人在里面浑水摸鱼、借机敛财、败坏风气。与其让外部的对手费尽心思地去寻找汉大帮的漏洞和把柄,然后抓住一两个真实的、致命的破绽穷追猛打,不如主动制造几个精心设计的、看似是破绽实则是陷阱的“迷魂阵”,把那些想要挖汉大帮墙角的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这些故意布置好的假目标上去。

    山水集团和高育良的“亲戚关系”,就是汉大帮故意释放出来的一个错漏信号。外面的人看到这个传言,就会如获至宝地把调查方向和火力对准高小琴和山水集团,以为自己抓住了高育良乃至整个汉大帮的七寸。而那些同样听到传言、信以为真、在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下主动向山水集团靠拢的汉大帮成员比如市法院的副院长陈清泉,以及一批其他级别不等的大小干部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主动向山水集团示好和勾结的每一个举动,都已经被高育良和祁同伟看在了眼里。这些人,就是汉大帮主动抛出来的、用来在关键时刻挡枪的“错漏之人”。

    表面上看起来,山水集团依然是汉大帮的钱袋子,陈清泉依然是汉大帮在法院系统的核心骨干,一切照旧,风平浪静。但实际上,祁同伟他们早就在内部把这些已经暴露的、不稳定的、可能成为隐患的人员悄无声息地排除在了真正的核心圈层之外。他们不再接触核心机密,不再参与关键决策,不再拥有真正的资源和权力。而由于汉大帮本就不是一个正式的、登记在册的组织,它只是一个松散的、依靠师生关系和利益纽带维系的虚拟圈子,从来不存在任何白纸黑字的成员名单。所以就算将来真的有人要对汉大帮动手,拿下了陈清泉,顺着陈清泉的线往下查,也查不到其他核心成员身上因为在名义上和组织上,陈清泉和汉大帮的核心层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可以被证实的联系。

    这就是所谓的“丢卒保车”,只是这个“卒”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卒”。

    “老头,你那个第二检察院,是不是又收到什么关于我的举报了?说来听听,我也好自查自纠一下。”高育良反客为主,在回答完陈岩石的问题之后,转而向陈岩石抛出了一个问题。他的语气依旧是温和而亲切的,像是在关心老上级的退休生活,但目光中却多了一丝细微的审视。他想知道陈岩石这次来问他高小琴的事,到底是他自己听到了风声想来核实,还是真的收到了什么实质性的举报材料。

    “那倒是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陈岩石连忙摆手,语气坚定地强调了两遍,像是在维护自己那个“第二检察院”的清誉。他也知道自己这个没有正式编制的、野路子的民间监督机构在高育良这些正规的在任省领导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说好听点是老同志发挥余热,说难听点就是多管闲事。他可不想给高育良留下一个自己在背后偷偷调查他的印象。事实上陈岩石内心深处还是比较相信高育良的为人的整个汉东官场,在自己退休之后还愿意这样尊重自己、隔三差五请自己来家里坐坐、耐心听自己发牢骚的人,只剩高育良一个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既然高育良已经明确否认了和高小琴之间有任何亲戚关系,陈岩石便不再在那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转而开始为大风厂说情。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严肃而忧虑的表情,开始向高育良讲述大风厂事件的前因后果。

    “育良啊,你是不知道,这大风厂的职工现在是真难。这个大风厂啊,厂子的老板叫蔡成功,之前因为资金周转出了问题,向山水集团借了六千万的过桥贷款。当时签合同的时候,山水集团要求在合同里加了一条用大风厂的全部股权作为这笔贷款的抵押物,到期还不上钱,股权就归山水集团所有。”陈岩石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后来这笔贷款果然还不上了,山水集团就按照合同条款行使了抵押权,把大风厂的全部股权收走了。股权收走了,那大风厂名下的资产自然也就归山水集团所有了,包括厂房,包括设备,也包括光明峰那块土地。”

    说到这里,陈岩石加重了语气,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我跟你说,现在的光明峰,那片地的地价,猛涨,涨得比坐火箭还快。你是不知道,光大风厂占的那块地,现在的市场价就值十个亿!十个亿啊育良!当初六千万的过桥贷款,用了才多长时间,就要把人家价值十个亿的地和厂全部拿走,你说这合理吗?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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