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皱起眉头,把话筒握得紧了一点:

    那咋办啊。”

    他这辈子活到这把岁数,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这个字。

    年轻时候打过仗,后来做检察官,再后来退了休,在这个养老院里头,一盆绿植一杯清茶,日子过得简单,但名声是干净的,从来没让人说过闲话。

    如今倒好,走廊里摆了一排花鸟,乍一看像是哪家园艺店开业,真算下来,那些东西的价值加在一块儿,怕是要比他一年的退休金还厚实,这要是不上交,传出去算什么。

    也不能老放在我这啊。他再说一遍,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真。

    电话那头,田国富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陈岩石等了两秒,把心里憋着的那个主意说出来了:要不这样,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里头透着一种浑然不觉的坦然:让他开花鸟店。”

    话筒那边,田国富没有说话。

    但陈岩石耳力好,能听见对方在压着什么东西,压了大概两秒钟,终于还是没压住,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闷笑。

    也难怪下面那些干部会给陈岩石送花送鸟,投其所好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有依据的,但根子上的依据,可不是因为陈岩石喜欢花鸟,而是因为陈岩石逢人开口,沙瑞金三个字就挂在嘴边,说话说到一半,能给你绕回沙书记身上去,就差没在脸上写着我和沙瑞金关系很好这几个字了。

    这在那些心思活络的人眼里,不就是一块活招牌吗。

    陈老,田国富调整了一下语气,把那点没忍住的笑意收回去,您别急,这样吧,就让养老院的老人们养着,这些花花草草的,老人家看着也高兴,画眉鸟叫起来也热闹,算是给院里添个彩头。”

    陈岩石在那头想了想,歪着脑袋,把这个办法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而且这样一来,东西不在他这里,他落得个清清楚楚,那些送东西来的人,人情也算做了,皆大欢喜。

    你别说,这倒是个主意。他点了点头,但随即想起来一件事,语气重新认真起来,对了,这事你得记录在案啊,白纸黑字,要有据可查。”

    田国富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很:放心,这部电话本身就能录音。”

    陈岩石拿着话筒,顿了一顿,感受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没再继续往下说,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话筒,又想了一会儿,终于把电话搁回去,站起身来,走向走廊。

    那笼画眉还在叫,声音清亮,在下午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陈岩石在笼子跟前站定,弯腰把笼门打开,画眉扑棱了两下,飞出去了,落在槐树上叫了两声,比刚才欢实多了,然后一头扎进树叶深处,不见了。

    他把空笼子搁回原处,拍了拍手,走回棋盘旁,重新坐下,捡起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老李在对面盯着他,欲言又止。

    陈岩石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该你了。”

    ……

    田国富挂了电话,在椅子里坐了片刻,把刚才那通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一下,随即收住,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

    那些给陈岩石送花送鸟的干部,他心里都有数,一个不落。

    这些人,说白了,是嗅到了风向要变,趁着沙瑞金刚落地,脚跟还没站稳的当口,赶紧找个出口,把自己往新书记身边靠一靠。

    这种事,官场上不新鲜,每逢换届,都有这么一批人,脑子转得快,腿脚也快,一旦确认了新的核心在哪里,立刻就往那个方向奔。

    田国富理解这种逻辑,但理解归理解,这不代表他就要配合着替这些人打掩护。

    不过这件事,眼下确实不是动手的时机。

    沙瑞金初来乍到,各方的关系还没理顺,这时候把一批主动向他靠拢的人往反面推,搞得人心惶惶的,是给沙书记添堵,不是帮忙。

    而且陈岩石那里已经主动上交了,这件事在程序上有了一个合规的出口,后续怎么处置,自有章法,现在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

    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

    侯亮平的飞机落地汉东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刚过。

    机场的出口人不多,他拎着一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两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他在帝都买的东西,原本是打算去陈海家登门赔礼用的。

    他和陈海的关系,上回闹得很僵。

    平心而论,那件事侯亮平自己也知道,有一部分原因在他,他当时说话的方式和处理问题的角度,都有失偏颇,换了谁在陈海那个位置,都不会好受。

    但他当时没有想着去解释,更没有想着去道歉,就这么僵着了。

    如今他空降汉东,顶了陈海的位子,这个梁子要是不主动化解,往后共事起来,会是个麻烦。

    更何况陈岩石跟沙瑞金之间的那层关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通过陈海打通这条线,对他接下来在汉东站稳脚跟,百利而无一害。

    他想清楚这些,在飞机上就把措辞想好了,礼也买了,准备一落地就直接去陈海家,先把这个关系修补上。

    打车去了陈海家所在的小区,下车,进门,坐电梯,在走廊里站定,对着门牌号敲了两下门。

    没有人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有。

    他皱起眉,掏出手机,拨了陈海的号码。

    电话通了,响了四声,接通了,那边传来一种隐约的背景音,像是嘈杂的环境声,风声或者车声,夹杂着什么动静。

    陈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

    陈海,我侯亮平,我来你家了,你在哪儿?”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陈海的声音重新传来,语气很平,平得有点出乎意料:我不在京州。”

    不在京州?侯亮平微微一愣,你去哪了?”

    京海。”

    侯亮平拿着手机,在走廊里站着,没有立刻说话。

    调过去了,陈海说,语气里没什么起伏,昨天走的,京海市检察院检察长,平调。你的事我知道,接下来反贪局的工作你来主持,具体的事项,等你正式报到之后,我们再找时间交接。”

    这段话说得完整,条理清楚,一听就是想好了才说的,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任何寒暄的成分,说完就是沉默,等侯亮平回应。

    侯亮平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那两个纸袋,说了声好,把电话挂了。

    他拎着东西,重新走向电梯。

    电梯里,他对着镜面里自己的那张脸看了一会儿,那张脸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多了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来之前以为陈海会在,以为赔个礼,说几句软话,把这个关系修补上,再顺着这条线,往陈岩石那边走,往沙瑞金那边搭上,一步一步,有章有法。

    结果陈海已经走了,昨天就走了,手续都没走完就走了,那个速度,说跑路都不为过,只是跑的体面一点,顶着一个平调的名义。

    侯亮平在电梯里想了一下,能逼着陈海以这种姿态离开京州,那这几天陈海在这里受的侵扰,怕是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程度。

    一个副厅级的干部,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尚且被逼到这一步,那陈岩石那边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侯亮平走出来,在小区门口站了站,看了看手里那两个纸袋,把东西在手里换了个姿势,重新拎好,抬头在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停下来,司机摇下车窗,侯亮平弯腰,把脑袋探进去:师傅,去京州市养老院。”

    他坐进后座,把纸袋搁在腿边,车子发动,驶离小区门口,融入京州上午的车流里。

    他靠在后座上,把脑子重新捋了一遍。

    陈海这条路走不通了,但从某种角度来说,陈岩石这条路比陈海更直接,更近,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情绪在里头。

    陈岩石跟陈海不一样。

    陈海跟他之间有旧账,需要先把那笔账化解了,才能谈后面的事,费周折,而且还不一定能成。

    陈岩石不同,老爷子做事凭的是原则,不记私仇,只看人。

    只要侯亮平表现出来的东西,让老爷子觉得值得,这条线,就能搭上。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方向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简单过了一遍,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表情里头,带着点他自己意识不到的孩子气的得意。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乘客,见那人靠在后座上,嘴角挂着笑,手边搁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纸袋,状态看起来颇为自我满足,便没有说话,重新把视线放回前方。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走。

    车窗外,京州的街道从两侧往后退,路边的梧桐树还没开始落叶,叶子宽大而厚实,在上午的光里绿得发深,风一来,哗啦啦地抖了一下,然后重新静下来。

    这座城市,看起来跟任何一座普通的省会城市没有区别,按部就班,平静如常。

    但侯亮平知道,这座城市的水底下,此刻搅动着的东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也汹涌得多。

    他来了。

    他端坐在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后座上,拎着两袋礼物,朝着这场风暴的中心,一路驶去。

    这一刻,他并不知道,他已经晚了整整一步。

    但这一步的代价,要等他到了养老院,见到陈岩石之后,才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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