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连带着钟小艾手中那杯刚沏好的碧螺春都在微微震颤。

    “你说什么?!”

    这一声并非吼叫,而是一种极度震惊下的失态。钟小艾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从真皮沙发上弹起,动作之大,带翻了茶几上的瓷杯,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茶水溅湿了她的裤脚,但她浑然未觉,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与从容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与荒谬感。

    “梁老师,这种玩笑开不得。请你把刚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再吐清楚。侯亮平,他到底‘涉及’了什么?”

    钟小艾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个词——嫖娼——像是一只苍蝇,卡在她高贵的喉咙里,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侯亮平?嫖娼?

    这简直是本年度最大的笑话,也是最恶毒的构陷。

    借给他侯亮平十个胆子,不,哪怕是把他那一身傲骨敲碎了重塑,他也绝不可能去碰那种下三滥的脏水!他是谁?他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才子,是那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整天把“正义”挂在嘴边的“猴子”。他或许会因为查案钻牛角尖,或许会因为冲动而犯错,但绝不可能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自毁长城。

    电话那头,梁璐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许久的快意。这位当年在汉东大学以棒打鸳鸯闻名的前辅导员,此刻正享受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当年她没能拆散这对金童玉女,那是她的遗憾,但如今,命运似乎把一把匕首递到了她手里。

    “小艾啊,我也希望这是个误会。但巡查组那边的人都在传,甚至还有现场的照片……虽然还没定论,但影响已经造成了。”梁璐的语气里满是“惋惜”,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像是涂了蜜的砒霜,“亮平这孩子,平时看着机灵,怎么就……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挂断电话,钟小艾感到一阵眩晕。她不是傻子,梁璐的落井下石她听得明明白白。但此刻,比起对梁璐的厌恶,更让她心焦的是侯亮平的处境。在这个讲究政治清白的体制内,“嫖娼”这两个字,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哪怕他是钟家的女婿。

    与此同时,汉东省京海市,市委大楼的顶层,一场关于权力分配的密谈正在烟雾缭绕中进行。

    高育良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巨大的落地窗外,京海市的繁华尽收眼底,但这繁华之下,是看不见的暗礁与漩涡。

    高育良刚刚放下与梁群峰通完话的红色保密机,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他对面的祁同伟,身姿笔挺,警服上的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眼神却像鹰隼一样,敏锐地捕捉着老师脸上哪怕最细微的肌肉抽动。

    “同伟,刚才梁书记指示了。”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关于侯亮平的那个‘意外’,巡查组那边要压一压。定性为……‘特殊侦查手段引发的误会’。”

    祁同伟闻言,眉梢微微一挑,随即恢复了惯有的恭顺。

    “误会?”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老师,这招高明。钟家那是何等的门第?侯亮平虽然还没完全被钟家那个核心圈子接纳,但只要挂着‘钟家女婿’的招牌,他在外面丢了人,丢的就是钟家的脸。为了这张脸,钟家哪怕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也得捏着鼻子把这坨屎给擦干净。”

    这就是政治的艺术——不仅要看事实,还要看背景,看利益交换。

    高育良放下茶杯,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梁书记给了台阶,我自然得下。而且,作为交换,京海一把手的位置,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

    “恭喜老师,贺喜老师。”祁同伟立刻起身,微微鞠躬,姿态做得极足,“不管是市长还是书记,在您的带领下,京海的经济腾飞指日可待。”

    高育良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矜持的笑意:“嗨,什么职位不重要,都是为人民服务嘛。不过,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为京海八百万百姓负责。如果能把京海的Gdp带到全省第一,甚至在全国排上号,我这个书记进省常委,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祁同伟:“同伟,坐下。我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说侯亮平的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要听听你的想法。”

    祁同伟刚想起身去安排撤案底的事,闻言立刻收住脚步,重新坐回沙发上,腰背挺得更直了:“老师您吩咐。”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缓缓说道:“一旦我坐稳了书记的位置,按照惯例,市里还得补一个副市长。你也知道,我在吕州的时候,被李达康那种霸道作风搞得很被动。我不希望京海再来一个‘李达康’,处处掣肘。”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所以,我想让你再进一步,兼任副市长。你的意思呢?”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从公安局长直接跃升副市长,这在汉东官场也是一步登天的快棋。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瞬间计算出了利弊得失:

    利: 权力的极大扩张,进入市府核心层。

    弊:

    级别陷阱: 副市长如果不进常委,排名肯定靠后,甚至可能不如常务副局长有实权,这是一个“虚胖”的职位。

    风口浪尖: 自己刚升任局长不久,根基未稳,此时再升,必然成为众矢之的。汉东官场眼红他的人,比恨侯亮平的只多不少。

    省里阻力: 这种跨越式提拔,省里大概率会卡脖子。一旦被拒,不仅丢人,还浪费了高育良的政治资源。

    制衡逻辑: 真正的制衡需要同级对手。自己如果不进常委,根本制衡不了未来的市长,反而会被架在火上烤。

    想通了这几点,祁同伟抬起头,目光清明如镜。他知道,高育良这是在考他。考他的定力,考他的格局。如果自己欣喜若狂地答应,反而会让老师失望。

    “老师,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祁同伟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贪恋。

    高育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他不动声色,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哦?说说你的理由。”

    祁同伟不紧不慢地分析道:“第一,我刚接任局长,此时冒进,容易根基不稳,遭人嫉恨;第二,副市长若不进常委,对老师您的助力有限,反而会分散您的精力去保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真正的制衡,需要一个身份、资历都匹配的对手。我现在上去,名不正言不顺。”

    说到这里,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抛出了那个心照不宣的答案:“老师,您心里其实已经有人选了吧?青华区的孟德海书记。”

    高育良的脸上终于绽放出真正的笑容,那是一种遇到知音的欣慰。

    “知我者,同伟也。”高育良大笑,“不错,孟德海是本地坐地虎,根基深厚,舅舅又是省委组织部的黄老。提拔他,省里通过的概率极大。而且,赵立冬倒台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京海需要一个稳得住局面的人接棒。我和他搭班子,那是‘高孟配’,强强联合。”

    这盘棋下得极大。高育良上位书记,甚至未来进省常委;孟德海上位市长;而祁同伟,则作为高育良的影子和接班人,潜伏在公安系统,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更完美的爆发。

    “同伟啊,你能有这份见识,这份克制,实在难得。”高育良感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不被权力冲昏头脑的,太少了。”

    “都是老师教导有方。”祁同伟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随即话锋一转,“老师,既然孟书记要动,那有些位置就得腾出来。比如中院……”

    “你是说陆丰那个位置?”高育良瞬间领会。

    “对。”祁同伟点头,“陆丰收了高启强的钱,违规放了唐小龙,现在人已经被抓了,供认不讳。中院副院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高育良皱了皱眉:“你想让谁去?陈清泉?”

    提到这个名字,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陈清泉之前在山水庄园的那场“学习外语”风波,让高育良对他印象极差。

    “老师,听我一言。”祁同伟早有腹稿,“陈清泉虽然有污点,但他毕竟是科班出身,业务熟练。而且,使功不如使过。侯亮平那么大的事都能‘误会’化解,陈清泉只要用得好,就是一把快刀。咱们京海要招商引资,要营造法治化营商环境,法院这块牌子很重要。把他放在副院长的位置上,上面有院长压着,他翻不起浪,只能卖力干活将功补过。”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祁同伟的话触动了他。陈清泉毕竟跟了自己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确实是个好用的工具人。

    “行吧。”高育良终于松口,“就让他去。但你要给我盯紧了,再出事,唯你是问。”

    “是!保证完成任务!”祁同伟站起身,敬礼。

    走出高育良的办公室,祁同伟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走廊里,陈清泉正像个门神一样守在外面,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改变,只以为祁同伟是在帮他美言。

    “祁局,谈完啦?高书记心情怎么样?”陈清泉腰弯得像只大虾米。

    祁同伟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到尘埃里的前秘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快意。

    “谈完了。”祁同伟拍了拍陈清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陈处长,以后不能这么叫了。该叫陈院长了。”

    “啊?”陈清泉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整张脸都涨红了,“高书记……高书记答应了?我……我能去中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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