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铜质锁舌滑入锁扣的脆响,在这条铺着暗红提花地毯的长廊里,轻得像是一枚落地的缝衣针。

    但对侯亮平来说,这一声,无异于直接在他那根被偏头痛折磨了一整夜的脑神经上,狠狠弹了一记响指。

    祁同伟的手极稳,反手带上403室那扇沉甸甸的水曲柳木门时,连门框上的封尘都没震落半分。门轴合拢带起的一股微弱气流,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近乎于冷冽草木与熟透雪梨混合的香气,混着老招待所特有的发潮被褥味,直直钻进了侯亮平的鼻腔。

    那是女人的味道。

    而且不是那种几十块钱一瓶、刺鼻劣质的桂花头油,那是需要搁在恒温避光处、用滴管小心翼翼取用的法兰西冷香。侯亮平在最高检的宿舍楼里闻过一次——钟小艾去年生日前夕,她那位在中联部任职的表姐从日内瓦带回来的伴手礼,整整齐齐码在梳妆台最里层。

    门缝虽然只敞开了那么短短两寸,却像是一柄冷硬的解剖刀,生生割裂了侯亮平那点自欺欺人的清高。

    在光影斜切的逼仄视野里,晨曦正从泛黄的纱窗外挤进来,落在一张凌乱不堪的大床一角。暗绿色的丝绒被面半滑在木地板上,雪白的鸭绒被里裹着一截凝脂般的羊脂白。那一头青丝披散如瀑,正惊惶失措地往床榻最深处瑟缩,单薄的香肩在晨光中微微耸动,像是一只被狂风暴雨摧折殆尽的白孔雀。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无论从身段、骨相还是那股子即使在慌乱中也掩盖不住的养尊处优来看,都绝非市井风尘之流的女人。

    侯亮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嗓子眼里干得冒烟。

    “是啊,亮平。”

    祁同伟转过身来,宽阔的后背彻底将那两寸要命的缝隙遮蔽得严严实实。他微笑着,眼角的细纹舒展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被抓包的狼狈,也没有做贼心虚的闪烁,反倒像是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早起浇花的老农,迎面碰上了晨练的街坊:“早啊。昨晚……睡得可还踏实?”

    祁同伟甚至还抬手理了理白衬衫那挺括如刀裁的领子。

    汉东省公安厅一号人物的气度,被他拿捏得没有一丝烟火气。那身二级警监的藏青色警服在走廊微弱的筒灯下泛着内敛的哑光,每一道褶皱都服帖得像是用钢尺量过,仿佛昨夜在那张床板上如野兽般倾泻暴戾与征服欲的人,根本与他无关。

    侯亮平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痉挛了一下。

    他太想冷笑了。

    这位祁学长,这位在汉东政法界呼风唤雨、背靠梁家却又暗通赵家的公安厅长,胆子竟然肥到了这种地步!这是省厅招待所!是党政机关的眼皮子底下!他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把野女人带到这里苟合,甚至就在自己的隔壁!

    查他!

    只要现在反贪总局亮出身份,或者借着最高检驻汉东特派员的名头,一脚踹开这扇门,把里面那个女人揪出来,祁同伟这个厅长就算不脱警服,也得在沙瑞金的省委常委会检讨材料上脱掉一层皮!

    然而,这个冲动不过是在侯亮平的大脑皮层里电闪雷鸣了半秒钟,就被那股体制内浸淫多年的冰冷理性给硬生生摁死了。

    临行前,红墙大院的书房里,钟小艾靠在红木椅背上,修剪着指甲,眼皮都没抬一下对他说过的话,此刻突兀地在他耳边回响:“侯亮平,你去了汉东,眼珠子给我放亮点。祁同伟是条在深山老林里受过伤、吃过人肉的独狼,他身上那股草莽气和亡命劲儿还没褪干净。别拿你最高检那套少爷脾气去招惹他,真把他逼到墙角,他能在死之前把你的喉咙咬烂。查案是查案,抓权是抓权,别让以前在学校里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意气之争,坏了家里的长远布局。”

    小艾的话,从来没错过。

    侯亮平那颗滚烫的心,迅速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祁同伟是什么人?当年孤鹰岭连中三枪不死的缉毒英雄!这种在尸人堆里打过滚的角色,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能把动静闹得震天响,甚至故意在自己眼皮底下露出这个女人的背影,难道不是在设套?

    这分明是一记敲山震虎,甚至是一个故意引诱自己失去分寸的政治陷阱!自己要是真沉不住气撞破了门,里面指不定坐着哪个身份敏感、反过来能将自己一军的人物。

    “呵,还算可以吧。”

    侯亮平将公文包换到了左手,脸上挂起了一层毫无温度的客套笑容,顺着祁同伟的步伐并排朝电梯井走去:“就是你们这省厅招待所啊,年头长了,管护跟不上。后半夜闹耗子,啃了一晚上的墙板,‘咚咚’直响。吵得我这脑仁子现在还一跳一跳地疼呢。”

    这句绵里藏针的揶揄,刺得极为刁钻。

    普通人听到这“啃墙角”三个字,哪怕脸皮再厚,眼角眉梢也难免滑过一丝尴尬。

    但祁同伟不是普通人。

    他侧过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侯亮平,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颇具长者风范的宽厚笑意。

    耗子?

    亮平啊亮平,你若是知道昨晚被我按在那堵墙板上、哭着求着让我慢一点的“耗子”,正是你侯大处长八抬大轿娶进门、当成活菩萨供了半辈子的结发妻子,你此刻怕是连自己祖坟里的骨灰都能气得喷出来。

    “是吗?那这后勤处的老刘该换换了。”

    祁同伟爽朗一笑,极其自然地伸出手,重重在侯亮平的右肩上拍了两下。

    “啪!啪!”

    掌肉击打在厚呢子大衣上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那只手掌极重,带着一种长期摸枪、握生杀大权养出来的压迫感,像是一记无形的铁箍,结结实实地压在侯亮平的肩胛骨上。

    侯亮平身子猛地一沉,脚下的皮鞋险些在地毯上滑了一下。

    他的眉峰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又是这一招。

    在汉东大学读书那会儿,祁同伟作为学生会主席,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拍着他的肩膀,叫他“亮平小师弟”;后来祁同伟被分到了穷乡僻壤的司法所,成了梁家脚下的赘婿,自己进了最高检,原以为身份早已颠倒,可祁同伟见了他,依旧是这副长兄如父、上级垂怜下级的做派!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压制,让侯亮平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不用了学长。”

    侯亮平肩膀微微一塌,极其生硬且失礼地甩脱了祁同伟的手掌,脚步向前抢了半个身位,抢先按下了电梯下行的按钮:“反正啊,我就住昨晚这一宿。检查院那边李检亲自打的招呼,给我在省委老家属院腾了套二居室,环境清静得很。倒是学长你,日理万机的,在这招待所里包房办公,以后可别吵着其他上访或者办事的基层同志。”

    “公家的地方,自然有公家的规矩,吵不着别人。”

    祁同伟收回手,从容地插进风衣口袋,眼神里的笑意愈发幽深:“亮平,汉东不比四九城。在这块地界上,有时候清静反而不是什么好事。太冷清了,连背后捅刀子的风声都听不见。”

    “叮——”

    电梯门在这当口滑开,铜镜般的轿厢四壁将两人的倒影扭曲拉长。侯亮平抿着唇迈进去,只觉得这狭小的铁盒子里,空气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随后径直落向一楼大堂。

    “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还未彻底敞开,一股属于早高峰政法大院特有的喧嚣与机油味便扑面而来。

    “祁厅!”

    “厅长早!”

    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呼啦啦迎上来五六个穿着藏蓝棉警服的中年汉子。为首的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总队长,肩上扛着三级警监的花,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份用红色塑料夹子夹着的绝密通报;身侧跟着两名省交警总队的大队长,以及提着公文包和黑色保温杯的秘书小王。

    这群人在汉东任何一个地市拉出去,都是能让当地黑白两道抖三抖的人物,可此刻围在祁同伟身前,一个个脊背微微前倾,脸上挂着既敬畏又熨帖的笑意,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半拍。

    “厅长,昨晚高新技术开发区那个仓库着火的案子,现场勘查报告出来了,初定是人为纵火,现场提取到了重油残留,刑侦的人已经在排查周边监控了。”

    “还有,省委沙书记上午九点半的碰头会,车队已经在大门口备好了,走迎宾大道,避开早高峰的施工路段……”

    低沉的汇报声密不透风。

    祁同伟一边迈出电梯,一边顺手从小王手里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滚烫的参茶,脚下步伐沉稳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只偶尔在汇报的关键处微微颔首,从喉间吐出一两个极具分量的单音节:“查”、“压住”、“按规矩办”。

    短短十米路,那种封疆大吏般的权力场域,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个大厅的气流都吸附在了他的周身。

    侯亮平被挤在电梯门口的侧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着那些三级警监、一级警督的面孔,心底那股被强行压抑的不甘与嫉妒,像是杂草般疯长。

    论行政级别,他侯亮平如今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正处级侦查处长,空降汉东哪怕兼了党组成员、反贪局长,也不过是个副厅级;而眼前这帮围着祁同伟转的汉子,好几个肩上的花比他还要沉实。

    他在北京的部委大楼里,见惯了部级领导,自诩见多识广、眼界高绝,可真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诸侯治下,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在机关里坐而论道熬出来的清高,在祁同伟这种实打实统领数万武装警察的实权派面前,薄得像是一张白纸。

    凭什么?

    就凭他在孤鹰岭身中三枪?凭他在梁群峰的门前跪了几个小时?

    侯亮平暗暗咬着牙根,趁着刑侦总队长上前递笔签字的空隙,一拧身子,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从人群缝隙里钻了出去,快步奔向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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