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梁玻有什么了不起的信息网,纯粹是赵瑞龙告诉他的。

    梁玻的愚蠢和废柴程度,确实是连已经离任的赵立春都没有预料到的。其实吧,一个梁玻被查了就查了,赵家未必会有多心疼。但要命的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这刀子是从吕州切下去的。吕州,那可是赵家生意版图上一块压舱的石头。当初赵立春主政汉东的时候,为了腾出地方给儿子赵瑞龙的买卖铺路,硬是把自己麾下两员最能打的干将——高育良和李达康——双双调离了吕州。那原本是个能飞起来的地方,就因为他这一手自断双臂,吕州的老百姓错失了一次黄金发展期。但对赵家来说,对赵瑞龙的生意来说,这牺牲却是划算的。高育良和李达康腾出来的位置,填上来的全是对赵立春点头哈腰、骨头软得跟面条一样的谄媚之徒。这帮人上台之后,不光麻溜地批了赵瑞龙在月牙湖上建美食城的项目,还大开绿灯放行了一大堆房地产和矿产开发。赵瑞龙那几年确实赚了个盆满钵满,否则后来也不会拿得出那么多真金白银去吞下高明远倒台后留在京州的庞大产业。

    高明远是什么人物?当年全省财富排行榜上稳居前五的主,放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顶级玩家。就算赵瑞龙手段再通天,能以远远低于市场价的成本把那些产业盘过来,那也得掏出实打实的资金。总不能一点血不出,一分钱不花,把盘子整个空手套走。这种事不是不能干,而是干得太糙,账面上根本糊弄不过去。别忘了,高明远的案子可是由骆山河亲自坐镇督办的,那是什么样的阵仗,总得让账面经得起查才行。

    也正是在那个时期,梁玻的父亲梁群峰因为京海器官交易大案的牵连,被逼无奈,向赵立春低头乞和,以利益交换换取了喘息的空间。作为交换条件的一部分,梁玻被安排到了吕州,当了一个表面光鲜却毫无实权的二把手。一把手忙着跟赵瑞龙勾肩搭背地搞钱,二把手梁玻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说不眼红是假的。于是他也有样学样,开始利用自己手里那点有名无实的权力捞钱。

    偏偏还真有个商人,不知深浅,信了他那一套,把一笔不菲的现金塞到了他手里,求他帮忙协调吕州一处矿产的开采权。可梁玻哪里有这个本事?那处矿,早就被赵瑞龙捏在手里了。他拿了钱,却办不了事,心里盘算的是先晾一晾,让对方打听清楚这矿的背景,自然就会知难而退。结果对方确实打听到了,也确实知难而退了,可退的同时,折回来要他把那笔贿赂吐出来。

    梁玻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吃到嘴里的肉,还能给你原封不动地吐回去?他当场表明态度,钱没有,告发也不怕,并且赤裸裸地威胁对方:这矿是赵瑞龙的,你敢告我,我就把赵瑞龙一块拖下水。对方被这一手捏住了七寸,掂量来掂量去,得罪一个梁玻不算什么,但同时得罪梁玻和赵瑞龙这两个汉东最顶级的二世祖,代价就太大了。于是咬牙忍了这口气,权当那笔钱喂了狗。

    这一忍,就是好些年。直到后来,赵立春调离汉东去了帝都,梁群峰也彻底退了,有人找到了当年那个商人,以威逼加利诱,再加上他已破产多年、身无长物,再无任何可失去的东西,终于横下一条心,把当年的旧事抖了个底朝天,直接向最高层递交了实名举报信。梁玻就这样,被一桩他自以为早就摆平了的陈年旧账,重新拽入了深渊。

    梁玻坐在自己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直到烧尽的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抖,像是刚从某个虚无的噩梦里回过魂来。他恶狠狠地把烟头碾灭在实木办公桌上,那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焦黑的烫痕,一如他此刻千疮百孔的神经。秘书小王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通报:“梁书记,审查组已经到了绿藤了,下榻在绿藤宾馆。”

    梁玻没抬头,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出去吧。”

    等到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梁玻才缓缓拉开面前的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他早就写好了的认罪书,字迹潦草,涂涂改改,像极了他此刻一团乱麻的心境。这份材料,他一直没敢交出去过。他没有那个勇气。赵瑞龙跟他说过的话,还清清楚楚地钉在脑子里——赵瑞龙劝他,这事已经瞒不住了,与其等着被查出来,不如主动去省里坦白自首,或许还能争取减轻几分罪责。但同时,赵瑞龙也反复叮嘱他,千万管好自己的嘴,不要随意攀咬,不要把不该说的事抖搂出来,这样对大家都好。赵瑞龙还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他肯自首,蹲几年大牢出来之后,惠龙集团里一定有他一笔股份,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但权力这东西,一旦尝过它的味道,就像毒品一样渗进了骨髓里。梁玻从小到大,因为有梁群峰这棵大树罩着,享受了太多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权势和特权。如今要他亲手把这些东西全部交出去,换一身囚服,然后用几年铁窗换一个富家翁的余生,他做不到。

    他骨子里一直想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物——立于汉东之巅,大权在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执掌他人的命运。可他偏没有继承他父亲那份在刀尖上游走却能岿然不倒的城府。他的野心远比他的能力膨胀得快,而这中间的落差,就是他此刻万劫不复的深渊。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梁玻长叹一声,把抽屉关上,拿起手机,拨出了赵瑞龙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瑞龙,你最好说话算数。”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了过来。梁玻终于想通了,这是决定去自首了。可他妈也太晚了!哪怕早几天啊!为了以防万一,他刚急急忙忙把那处矿场低价抛售了,平白无故地损失了一大笔,光想想就肉疼。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最大的问题是堵住梁玻的嘴,绝不能让他把不该说的事搅和出来。赵瑞龙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又给梁玻吃了一遍定心丸,把股份和下半辈子的承诺重新加固了一遍。

    梁玻不想再跟赵瑞龙废话,这个人什么底色,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他挂断赵瑞龙的电话,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好几下,终于停在了“父亲”那个名字上。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梁玻本来攒了一肚子的硬气话,想让自己至少在最后的关头,像个体面人。他想告诉父亲,事他扛了,不连累梁家,然后让父亲多保重。可话到嘴边,他喉咙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了,一股滚烫的酸涩从胸腔里顶上来,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他一张嘴,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了下来,声音彻底失控,像一只被猎网缠住的困兽,发出了狼狈至极的哀嚎。

    “爸,你救我啊!你可一定要救我啊,审查组到绿藤了,我不想坐牢,我真的不想坐牢!爸!呜呜呜……”

    电话那头的梁群峰是什么神色,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回来。

    就在梁玻对着手机失声痛哭的同一时刻,绿藤宾馆的大堂里,审查组的一行人并没有选择稍作休整补充精力,而是径直整理好了全部卷宗和装备,鱼贯登上车,向着梁玻所在的办公楼疾驰而去。

    梁玻因为他的犹豫,因为他在最后一刻依然无法割舍的妄念和胆怯,亲手掐灭了自己最后的一次自首时机。走廊尽头,电梯灯一层一层地向上跳动,脚步声正在向他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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