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当然眼馋。这种能力放在谁手里都是无价之宝,而他刚刚到任,最缺的就是这种能够迅速影响舆论走向、掌控信息传播节奏的工具。可是眼馋又有什么办法?这东西认人,除了祁同伟,谁也拿不走。沙瑞金不是没有想过用强硬的手段把这个能力收归己用,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祁同伟背后也是有人的,而且那些人不是随便可以拿捏的软柿子。如果来硬的,最终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祁同伟把这些资源亲手毁掉,大家谁都别想得到。可那样做的后果太严重了,严重到沙瑞金自己都没有把握能扛得住。所以他只能按捺住这个念头,用更加稳妥的方式徐徐图之。

    “沙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祁同伟的回应简单而得体,语速平缓,语调沉稳,没有任何的谄媚和阿谀,也没有李达康那种迫不及待的表忠心和自我检讨。他的态度不卑不亢,像是在跟一个平级同事交流工作,既不因对方的身份而紧张,也不因对方的赞赏而得意。这种宠辱不惊的气度,让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暗暗点头。

    李达康和祁同伟,这两个人的对比实在是太鲜明了。李达康原本在赵立春的班底里都不是最核心、最受信任的那个,赵立春也是到了最后实在是无人可用了,才不得不把李达康推到现在的位置上。结果阴差阳错,李达康如今反倒成了赵家在汉东省权力格局中的代表,扛着整个赵系残余势力的大旗。赵立春已经彻底退居二线了,手中没有实权,影响力也一天不如一天。这就意味着,如果下一任省长退休之后,李达康不能顺利地更上层楼,那他的仕途基本上就走到头了。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急迫、如此焦灼、面对沙瑞金时谄媚得有些过火的原因。他上面没有真正能给他撑腰的人了,赵立春帮不了他,他只能自己寻找新的靠山和突破口。

    李达康当然想投靠沙瑞金,这一点沙瑞金心知肚明。但双方目前还处于一个相互试探、待价而沽的微妙阶段。沙瑞金对李达康的了解还不够深入,不知道他跟赵家的牵扯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真正跟过去切割干净的决心和能力。而李达康也不敢贸贸然地贴上去一个省委常委、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如果投诚的姿势太难看、太急切,反而容易被沙瑞金看轻了身价,以后在这个新靠山面前的议价能力就更低了。所以两个人都在等,都在观察,李达康在拼命地表现自己的价值,沙瑞金则在通过挑毛病、找茬子、施压敲打的方式来压低李达康的心理预期,为将来的收编争取最有利的条件。

    但对祁同伟和整个汉大帮,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汉大帮上面有人撑腰,有独立的资源和渠道,不需要依附任何新来的领导就能生存得很好。所以沙瑞金对汉大帮的策略和对李达康的策略是不同的对汉大帮,他不需要藏着掖着,可以直接表达拉拢和欣赏;同样,如果将来发生了冲突,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他也绝不会心慈手软。这才是两个成熟的政治势力之间该有的相处方式,直来直去,不玩虚的。

    祁同伟和沙瑞金的这通电话持续了五六分钟,比沙瑞金跟李达康通话的时间长了不少。李达康站在一旁等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嘴角的笑容已经僵硬得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层假皮。他看着祁同伟对着手机从容对答,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沙瑞金不会说半句重话跟对自己的态度完全是两码事。这让李达康心里隐隐升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不满,那不满的对象不是祁同伟,而是沙瑞金。他李大书记在汉东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沙瑞金刚来没几天,对我就又是问责又是敲打的,对一个副省长倒是和颜悦色、称赞有加,凭什么?当然,这种不满他只会烂在肚子里,脸上的笑容是绝对不会减少半分的。

    大约五六分钟后,祁同伟结束了通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经结束,然后转过身来,将手机递还给李达康。李达康双手接过手机,仍旧没有敢大声说话,只是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祁同伟,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祁同伟知道他想问什么,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沙书记已经挂断了。”

    听到这句话,李达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那个表情从他的脸上直接抹掉了。他冷着脸把手机交给秘书,环顾了一下四周,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然后换上了一副官方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准备发表他的现场演讲。

    这笑容和刚才面对沙瑞金时的笑容截然不同。刚才的笑里有温度、有讨好、有掩饰不住的殷勤,而现在这个笑只是一种程式化的表情,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到了极点,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这种笑,在场的每一个干部都见得太多了,那是领导在视察、慰问、出席活动时面对镜头和群众的标准表情,精致而空洞。

    “同志们。”

    李达康开口了,声音洪亮而有穿透力。那些原本坐在废墟上吃着早餐的工人们一听李书记要讲话,条件反射般地就要站起来。李达康伸手虚按了两下,招呼大家:“大家都坐,不用起来。”

    等工人们重新坐定之后,李达康开始了他的演讲。他先是高度赞扬了陈岩石昨晚的英勇行为,说老检察长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践行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优良传统,为在场的所有干部树立了光辉的榜样。这些话从李达康嘴里说出来,字字句句都透着真诚,配上他那微微泛红的眼圈和略带哽咽的语调,不知道内情的人真会以为他发自内心地敬佩陈岩石。

    陈岩石坐在竹凳上,听着李达康这番吹捧,心里爽极了。不过爽归爽,老头心里也清楚得很你李达康现在知道说这些好听的了?早干什么去了?我给你的那些电话你不接,写给你的那些信你不回,把我晾在一边当个麻烦透顶的糟老头子。现在知道我跟沙瑞金的关系了,就开始吹捧起来了?晚了点吧?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陈岩石还是很享受这一刻的。人越老越爱听好话,尤其这话是从一个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人嘴里说出来的,那滋味就更加受用了。

    “今天,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陈岩石同志表示最衷心的感谢。”李达康说到动情处,转过身来,面对着陈岩石,然后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深深地鞠了一躬。那躬鞠得标准而庄重,腰弯下去的幅度足有九十度,停留了足足三秒钟才直起身来。在场的人甚至能听到他弯腰时脊背发出的轻微的咯吱声。

    陈海连忙躲开,三两步凑到了祁同伟身边去了。他可受不起京州市委书记的这一躬,不管李达康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份大礼都轮不到他陈海来承受。随着李达康这一躬鞠完,在场的一众干部带头鼓起掌来,工人们也跟着拍了几下,但掌声稀稀拉拉的,既不整齐也没有多少热情,更多是出于一种礼貌性的配合。

    李达康的表态还远没有结束。他既然知道了陈岩石跟沙瑞金的关系,就必须把自己之前说过的那些话统统收回来,当众改口,把自己原本的计划和立场彻底扳到陈岩石这一边来。这不仅仅是为了讨好陈岩石,更是为了向此刻可能正在某处看着这场直播的沙瑞金发出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示好信号你沙书记看重的人,我李达康也一并敬重,你沙书记关心的事,我李达康绝不敢怠慢。

    “工人同志们,今天在这里,我向大家庄严承诺。”李达康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每一个字都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当年陈岩石同志向大家许下的诺言,那就是市委市政府的诺言。我们一定会信守承诺,逐一兑现。大家放心,市委市政府绝不会食言!”

    这番话不是说给工人们听的,甚至也不是说给陈岩石听的。原本被拦在警戒线外不让进来采访的媒体记者们,此刻已经被放进了现场,长枪短炮对准了李达康,把这段慷慨激昂的演讲一字不差地收录进去,实时传播到了网上和电视直播中。李达康看似在跟工人们说话,实际上是在对全省、全国的观众表态,更是在对沙瑞金表态。

    陈海和李飞站在祁同伟身后,两人凑在一起小声地嘀咕着。

    “海哥,我之前不是听你说过,陈老给李达康书记写过信、打过电话,全都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吗?怎么今天这李达康书记跟换了个人似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当众鞠躬致谢,这也太夸张了吧?不对啊这画风。”

    陈海看了一眼正在激情演讲的李达康,嘴角微微撇了撇,那表情里混合着不屑和无奈:“可不是嘛,我家老爷子跟沙瑞金书记的关系一曝光,李达康书记的态度自然要变了。说白了,他敬的不是我爸,是我爸背后的沙书记。我太了解他们这些人的套路了。”

    陈海作为陈岩石的亲生儿子,都没有想过通过自己父亲跟沙瑞金的那层关系去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他觉得那样做太掉价,太没有骨气。所以对于李达康这种前倨后恭、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做法,他打心眼里看不上,甚至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说什么呢。”祁同伟听到了两人的窃窃私语,侧过头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不是我说你们,不要总是盯着别人不好的地方看。尤其你,李飞,好好跟达康书记学学。你要是能像他那样变通得快一点,把同事和上级的关系都理顺了、搞好了,至于到现在还在副处级的位置上原地踏步吗?”

    李飞听了祁同伟这番话,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让自己成为李达康那样的人?那还不如让他脱了这身警服去路边摆摊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前脚骂完后脚就鞠躬,这种事他李飞做不出来,也不想做。他撇了撇嘴,看向陈海:“海哥,你能理解吗?反正我是理解不了。”

    陈海比李飞成熟得多,也通晓世故得多。他这些年有陈岩石这样一个隔三差五给他惹麻烦的父亲,不得不在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周旋和变通。所以对于李达康的做法,陈海在理智上是能够理解的,甚至从某种纯粹的官场智慧来说,他还有些佩服李达康。他真正感到不爽的,是李达康对自己父亲态度的这种一百八十度大逆转,这种被当成政治筹码随意摆弄的感觉,让身为儿子的他心里很不舒服。

    “我理解。”陈海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岂止是理解,我简直是佩服。就这一瞬间,我家老爷子反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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