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李达康和陈岩石之间的气氛出现一丝一毫松动的迹象,祁同伟就必然要出手搅局。这也正是他今晚寸步不离守在现场的根本原因,否则他大可以像高育良那样,坐在家里遥控指挥,何必亲自站在这片满是焦糊味的废墟上吹冷风。

    眼下的局面一时僵住了,李达康黑着脸不说话,陈岩石气鼓鼓地瞪着眼,两个人像两头对峙的老牛,谁都不肯退让半步。祁同伟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任务是暗中破坏李达康和陈岩石之间任何建立信任的可能,但这个“暗中”二字大有讲究不能做得太露骨,不能让人看出来他是故意在煽风点火。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几句的,该摆的姿态还是要摆出来。否则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劝,那也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回头传到沙瑞金耳朵里,反倒显得他祁同伟心怀叵测。

    于是他找准时机,用一种既不偏袒李达康也不得罪陈岩石的中立口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陈老,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您可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您是咱们汉东的老检察长,德高望重。达康书记怎么可能脱离您呢?他对您那是打心眼里敬重的。”

    这话听着是在打圆场、缓和气氛,表面上是在帮李达康说话,可实际上却像是一根划着的火柴,精准地丢进了陈岩石这桶本就快要溢出来的火药里。果不其然,陈岩石一听这话,非但没有顺着台阶下来,反而像是被点醒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找到了新的发力方向。

    “那我是啥呀?”陈岩石脖子一梗,声调拔得更高了,那股子倔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不是什么老检察长,也不是什么老领导,就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你祁同伟,还有你李达康,你们俩听好了将来你们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你们以为当官能当一辈子?我跟你们讲,我们的干部就是从人民群众中来的,将来还要回到人民群众中去!谁也别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头!”

    李达康原本在祁同伟开口的时候,心里还闪过一丝指望,想着祁同伟好歹是副省长,说话有些分量,也许能帮自己把这个台阶搭起来。他甚至都准备好了顺着祁同伟的话往下接,跟陈岩石说几句软话,先把今晚这一关糊弄过去再说。可陈岩石这一番“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长篇大论一出口,李达康心里那点仅存的交流意愿瞬间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他把脸扭到一边,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目光冷冷地盯着远处正在冒烟的厂房废墟,连看都不想再看陈岩石一眼。跟这老头说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有这功夫还不如省省力气想想怎么把拆迁推进下去。

    祁同伟也没兴趣听陈岩石在这里上政治课。这些大道理陈岩石讲了一辈子,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但他不能像李达康那样甩脸子,而是耐着性子,用一种温和却不失紧迫的语气提醒道:“陈老,现在现场情况比较紧急,大火刚扑灭,油库的汽油还没全部运走,工人们的情绪也很激动。咱们先不说这些大道理,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您看行不行?”

    这话的弦外之音其实是在提醒陈岩石您别忘了您现在应该干什么。您跟李达康在这边争论大道理,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那边推土机可不会等人。万一您不在场的工夫,李达康一声令下,大风厂就变成一堆瓦砾了,到时候您找谁哭去?这才是您今晚守在这里的核心任务,别跑偏了。

    祁同伟的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辆巨大的黄色推土机正缓缓驶来,巨大的铲斗高高举在半空中,像一只钢铁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泛着冰冷的光泽。拆迁队长果然按照李达康的吩咐,把这台钢铁猛兽开到了大风厂的大门口。

    推土机的出现就像一颗火星溅进了油锅,大风厂门口那些原本就在焦灼等待的职工们瞬间炸了。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起来,尖叫声、怒吼声、哭喊声混成一片,男女老少全都朝着推土机的方向涌过去,要用血肉之躯挡住这个庞然大物。但李达康早有准备,市公安局的警察已经在工厂门口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盾牌连着盾牌,胳膊挽着胳膊,硬生生把愤怒的人群挡在了外面。工人们推搡着、咒骂着、哀求着,却无论如何也冲不破这道防线。

    人群中,大风厂的持股代表郑西坡站在最前排,急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高举着双手,拼尽全力朝身后的工友们喊着,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嘶哑:“大家不要冲动!不要乱!都听我说!”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嗓子都快喊破了,“陈老不会骗我们的!要相信陈老!相信陈老!陈老一定不会骗我们的!”

    郑西坡心里比谁都清楚,大风厂能撑到今天还没被推平,靠的根本不是什么护厂队的抵抗能力。护厂队那几个人,几根棍棒,几道破栅栏,在正规的拆迁力量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他们之所以能挺到现在,纯粹是因为陈岩石这尊老菩萨一直在背后给他们撑着。如果李达康今晚真的铁了心要强拆,亲自下了死命令,那郑西坡除了不断地喊陈岩石的名字、指望陈岩石出来替他们挡这一劫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他的手机里存着陈岩石的号码,他的嘴上也只挂着这一个名字陈岩石,就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的。

    这边推土机的引擎在轰鸣,工人们在怒吼,警察们在阻拦,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而另一边,陈岩石和李达康之间的谈判却依旧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松口,没有任何谈拢的迹象。

    “经济纠纷也好,股权争执也罢,”陈岩石把之前说过的话又翻出来重新讲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稍微放缓了一些,但立场纹丝不动,“是应该在法律的范畴内解决问题,这话不假,我认。但是李达康,你想过没有,工人们为什么不信?他们为什么不肯走法律途径?因为他们压根就不相信他们的问题能够得到公正的解决!你让他们怎么信?这些年他们被坑了多少回了?你说一句话他们就能信你?”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用力地比划着:“所以,为了重建我们政府的公信力,为了让老百姓重新相信我们说的话是算数的今天晚上,说什么都不能拆!”

    李达康听得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什么工人们不相信,什么政府公信力,说来说去绕了这么一大圈,根子还不就是你陈岩石自己!要不是你一直在他们背后给他们托底、给他们撑腰、给他们传递“只要坚持就能赢”的信号,这些工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跟政府对抗到今天?你陈岩石才是他们最大的靠山,最大的底气来源,现在倒好,反过来跟我讲什么政府公信力,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李达康甚至隐隐觉得,就算今晚的事情暂时平息下去了,这些工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人的胃口是喂出来的,胆子是惯出来的。今天通过闹事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明天他们就敢用更大规模的闹事来索取更大的利益。京州市政府给大风厂职工准备的安置款早就拨付到位了,标准也是按照政策来的,大部分普通工人已经签字领钱走人了。可现在的问题是,还有相当一部分持股工人坚决不肯要那点安置款,他们咬死了要按照现在光明湖畔这块地皮的市场价来分钱。那是多大的一笔数目?那是翻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天价!这怎么可能答应?如果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京州市还搞不搞建设了?别的拆迁项目还推不推得动?

    “反正今天晚上是坚决不能拆!”陈岩石见李达康不吭声,又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政府得说话算数,不能耍流氓!答应工人的事情就要做到,当着工人的面说过的话就要认!”

    这话说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不像话了。站在一旁的赵东来实在听不下去了,插了一句嘴:“陈老,您这话可就说得太严重了。什么叫耍流氓啊?您这么说不太合适。再说,政府也从来没有说过今天晚上不拆啊,从头到尾都没有过这样的表态。”

    李达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过赵东来的话茬,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不耐烦:“是啊陈老,政府可从来没说过今天晚上不拆。您不能把政府没说过的话硬安到政府头上,这不合情理。”

    “我说过啊!”

    陈岩石一句话,干净利落地把李达康噎了个结结实实,像是往他嘴里塞了一整个煮鸡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老头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瞪着李达康,那神情就好像在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们同意我去趟这个雷了!现在我老头子踩在雷上了,你们倒好,一拍屁股不管了?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李达康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就蹿上来了。谁同意你去趟这个雷了?什么叫我们同意你去?明明是你自己非要去的,拦都拦不住,送你走你都不走,死活要往里面冲。是你自己拍着胸脯跟工人们说“你们相信我陈岩石”,是你自己把话说得那么满、那么死。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李达康能怎么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你唱反调?还是让警察把你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强行拖走?我是没办法才只能任由你去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我的授意、我的同意了?这老头编起故事来还真是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再说了,你陈岩石当时到底说没说过这句话,谁给你作证?说不定根本就没有这回事,是你为了拿捏我李达康临时编出来的。

    李达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祁同伟。刚才进现场劝说工人群众的时候,是祁同伟跟陈岩石一块儿去的,只有祁同伟知道陈岩石到底跟工人们说了什么、许诺了什么。祁同伟见李达康看向自己,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点头,那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陈岩石确实说过类似的话,起码在工人们听来是这么理解的。

    李达康得到这个确认,心里更恼了。你祁同伟既然跟着去了现场,既然亲耳听到陈岩石对工人们许下了这种承诺,你怎么就不拦着他?怎么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下好了,被这老头拿住了话柄,我李达康彻底被动了。

    但李达康气归气,静下心来一想,又觉得这件事根本无解。就算陈岩石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就算这番话纯粹是他凭空捏造的,自己又能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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