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那句话,说得很有艺术。

    “这些话啊,我当纪委书记说了不止一次了。”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苦口婆心,剩下四分全是暗示,“但是就是办不到。”

    看着是诉苦,实际上是递话。

    递什么话?递“沙书记您该出手了”的话。

    田国富这个纪委书记,当年从汉东灰溜溜调走,又回来,心里憋着一口气。他太清楚汉东这潭水有多浑,也太清楚凭他一个人搅不动。所以他需要一个能搅动的人,沙瑞金就是那个人。

    沙瑞金当然听得懂。

    “怎么办不了啊?”沙瑞金接得飞快,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半天,“其实就是一个想不想办、敢不敢办、有没有责任心的问题。”

    他端起杯子,没喝,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声音忽然重了几分。

    “比如咱们刚才谈到的那些女干部。跟组织部长睡个觉,就从科长提处长了。我想问一句,这对那些兢兢业业、干出许多成绩却十年二十年原地不动的干部公平吗?不公平啊。”

    沙瑞金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有分量。

    “这要是不处理,那大家都有样学样,社会风气不就全败坏掉了吗?”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沙瑞金说话有一个特点,喜欢把自己架到道德制高点上去。站得高,看得远,说得响。在制高点上居高临下地安排任务,底下的人除了点头,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看来大家的意见比较一致啊,没有太大的分歧。”沙瑞金环视一圈,目光温和,语气笃定,“那么我提议对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用,先冻结。”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这话,用的是典型的辩证法诡辩术。大家在处理那些违纪干部的问题上确实没分歧谁也不能站出来说,那些人不该处理吧?可没人说“对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根留下的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用没意见”啊。

    沙瑞金把两件事一捏,就捏成了一个意思:你们对这些人没意见。没意见,那我冻结了。

    “不管是我们拟向中央推荐的副部级,还是拟提拔使用的厅局级,一律按照干部任用程序,重新深入考察。”沙瑞金越说越顺,“在广泛听取群众意见之后,再做决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谁都知道,重新考察,由谁来考察?听取意见,听谁的意见?这里头的操作空间,大了去了。沙瑞金这一手,等于把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免权,全揽到了自己手里。

    在座的常委们,脸色各异。有人低头翻本子,有人端杯喝水,有人盯着桌面像在研究木纹。没人反对,可也没人附和。

    “今天,我们只表决一位同志的任命。”沙瑞金忽然话锋一转,“这位同志叫侯亮平,拟任我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会前,我已经跟管政法的高育良书记通过气了。吴部长,你把侯亮平的情况跟大家介绍一下。”

    吴春林翻开文件夹,开始念。

    “侯亮平,男,汉族,四十二岁。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原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

    念到“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时候,李达康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汉东大学政法系。

    高育良的学生。

    李达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陈海刚被调走,他松了口气还没两天,新来的反贪局长人选就定了,而且是高育良的学生?

    沙瑞金今天这出戏,到底唱的哪一出?

    先是把祁同伟拉来旁听陈岩石讲话,又对汉大帮成员好一通批评。李达康本以为沙瑞金这是要对汉大帮下手,故意给大家传达信号让大家配合。钱副厅长不就是个很好的信号吗?李达康当时乐得配合,顺水推舟踩了一脚。

    结果这边干部任命刚冻结,沙瑞金反手就提了一个汉大帮的人当反贪局长?

    反贪局长啊。这位置多重要,沙瑞金不会不知道。陈海在的时候,这个位置就是汉大帮和秘书帮之间的缓冲带。现在陈海走了,李达康本以为沙瑞金会安排一个自己的人,至少也得是个中间派。可沙瑞金提了侯亮平。

    侯亮平是谁?高育良的学生。

    汉大帮刚刚把反贪局长这个位置让出来,沙瑞金就立马塞一个汉大帮成员进去。他到底是想打汉大帮,还是已经跟汉大帮联手了?

    李达康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件原本微不足道、此刻却至关重要的小事:侯亮平到汉东后,去陈岩石的小花园刨地了。

    这件事,李达康原本没放在心上。是下面负责监控陈岩石行踪的人报上来的。当然,李达康对陈岩石的“监控”,说穿了就是看有多少人去讨好陈岩石,其中有多少是自己的人,又有多少是汉大帮的人。这些信息,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得知侯亮平刨地的事,纯属偶然。下属汇报说有个面生的干部去给陈岩石刨地,被沙瑞金撞了个正着。李达康当时当笑话听的,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基层干部,没想到就是新来的反贪局长侯亮平。

    这下,倒是有文章可做了。

    吴春林念完侯亮平的资料,沙瑞金接过话头。

    “我这里先做一个说明。”沙瑞金竖起一根手指,神情郑重,“侯亮平同志调汉东,是负有特殊使命的。他是最高检的领导跟我商量以后,既定的。他带着重大案件线索过来。因为情况特殊,又比较紧急,所以我在跟他谈过话之后,就先让他到岗工作了。”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侯亮平这个反贪局长,是最高检点的将。你们同意,我干。你们不同意,我也干。下次再议?那就继续拖。至于工作,人已经到岗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

    你反对我的安排,那就是反对最高检。这个帽子,谁戴得起?

    “如果有哪位同志认为我违反了议事原则,不通过对他的任命,那也没关系。”沙瑞金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我们下一次常委会,再继续讨论该同志的任职。”

    李达康满腔的怒火,被这句话堵得严严实实。他能说什么?反对?反对就是反对最高检。支持?支持就是咽下这口气。

    李达康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好,同志们。”沙瑞金举起右手,动作干脆利落,“赞成对侯亮平任命的,请举手。”

    他自己第一个把手举了起来。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有力量。一把手都举了,你们看着办。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田国富第二个举手。吴春林第三个。然后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手臂陆续竖了起来。高育良也举了,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孟德海举得不快不慢,像在完成一个普通流程。

    李达康坐在那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抠着桌沿。

    他没举。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不冷不热,像在问:达康同志,你还有什么想法?

    李达康咬了咬牙,慢慢把手抬了起来。

    他举手的动作,比所有人都慢。那只手举到一半,停了一下,才最终竖直。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移开。

    “好,通过。”

    他放下手,拿起笔,在面前的文件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什么东西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散会之后,李达康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经过高育良身边时,连看都没看一眼。高育良也不看他,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保温杯拧紧,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田国富和吴春林走在最后。

    “田书记。”吴春林压着嗓子,“沙书记今天这手,您事先知道?”

    田国富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

    “春林啊,你觉得侯亮平这个人,真是汉大帮的?”

    吴春林愣了一下。

    田国富把烟盒塞回口袋,拍了拍吴春林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吴春林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摇了摇头,也走了。

    省委大楼外,天已经擦黑了。

    李达康坐在车里,没急着让司机发动。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侯亮平。

    汉东大学政法系。

    高育良的学生。

    可他又去给陈岩石刨地。

    陈岩石跟高育良是什么关系?陈岩石是老检察长,高育良是政法委书记。两个人因为陈海的事,关系算不上多亲近。侯亮平刚来汉东,不先去拜高育良的码头,反倒跑去给陈岩石刨地?

    李达康睁开眼,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个人。最高检下来的,叫侯亮平。查查他跟高育良到底什么关系,跟陈岩石又是什么关系。”

    挂了电话,李达康又靠回椅背。

    车子终于发动了,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京州晚上的车流。尾灯连成一线,红彤彤的,像一条被拉长的伤口。

    李达康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心里那股火还没消。沙瑞金今天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他到现在才完全回过味来沙瑞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打汉大帮。他打的是平衡。先拿汉大帮的人开刀,让李达康以为要打汉大帮,主动跳出来配合。等李达康跳出来了,沙瑞金反手把汉大帮的人安插到关键位置上。

    这样一来,汉大帮觉得沙瑞金给面子了,李达康觉得沙瑞金耍了自己。

    沙瑞金坐在中间,两边都有人盯着他,两边都离不开他。

    李达康狠狠拍了一下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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