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是怎么嘱咐你的?”

    吕梁一愣,张了张嘴:“祁省长,我……”

    “胡闹!”

    祁同伟轻斥了一声,语气虽然严肃,但眼神里没有半点怒意,反而透着长兄般的关切:“心脏里搭了两个支架,这才几天?麻药劲儿过去没多久吧?胸口的刀口愈合利索了吗?就这么连轴转地熬夜看卷宗、跨省抓中介?你真当自己还是二十岁在乡下派出所抓小偷的小伙子?”

    祁同伟把茶杯往吕梁面前推了推,板着脸教训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挂在墙上几十年,你们这帮搞业务的老同志,怎么就没一个听得进去的?案子再大,贪官再多,抓得完吗?可汉东反贪线上能挑大梁的吕梁,就只有这么一个!”

    这一番话,说得既重又暖。

    吕梁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那种被领导真正当成“自己人”疼惜的感动,像一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了他这颗刚修补好的心脏上。

    当年在侯亮平手下,哪怕自己咳得直不起腰,侯亮平也只会轻飘飘地来一句“吕副局长,老同志要克服困难,把反腐大局放在第一位”。两相对比,高下立判,简直云泥之别!

    “祁省长……对不起,是我急躁了。”

    吕梁低下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扶着杯子,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感激:“京城来的那位大夫医术通神,我现在胸口不闷了,喘气也匀了。这不……一想到梁项这种吸血的蛀虫在眼皮子底下祸害百姓,我就实在坐不住,恨不得连夜把他钉死在卷宗里。”

    “恢复得好,是好事。但下不为例。”

    祁同伟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的天色,幽幽地说道:“老吕,目光要放长远。你身上的担子,往后可不仅仅是一个副局长的工作。反贪局要整顿,检察院的风气要肃清,甚至整个汉东政法系统的纪律风貌,往后都需要像你这样懂业务、有原则、腰杆子硬的老同志去挑大梁。”

    祁同伟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吕梁的眼睛:“千斤重担,你得有一副铁打的骨头才能挑得起来。要是把自己熬垮在半道上,不仅是你个人的损失,也是我祁同伟的损失。懂了吗?”

    这番话,没有提半个“升官”的字眼,但每一个字,都在吕梁的脑海里炸响了惊雷!

    挑千斤重担!

    反贪局要整顿,汉东政法系统要挑大梁!

    这是什么承诺?

    这是要把反贪局一把手的位置,甚至未来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正厅级纪检大员的交椅,清清楚楚地推到了他吕梁的面前!

    在官场上,领导给你画饼是常态,聪明人听听就过。

    但祁同伟不同。

    在汉东,谁不知道祁同伟护短是出了名的?凡是他看重的人,凡是跟着他踏踏实实办事的部下,哪一个没有被顶到最关键的岗位上?赵德汉倒台后的位子、省厅各个核心处的处长、地市公安局的头把交椅……只要你有本事,祁同伟就真的敢给帽子!

    吕梁激动的浑身血液都在往天灵盖上涌,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年近五十,他以为自己的仕途已经是一滩死水,却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居然迎来了这般翻天覆地的造化!

    “祁省长……您放心!我吕梁这条命,往后就交给党,交给您了!”吕梁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这句表态虽然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旧官场的江湖气,但对于此刻的两人来说,却是最真实、最沉重的投名状。

    祁同伟淡淡一笑,伸出食指,在桌上那叠厚厚的材料上轻轻点了两下。

    随后,在吕梁疑惑的目光中,祁同伟把那份材料推了回去。

    “材料,你收回去。”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红木茶桌,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节奏沉稳而极具压迫感。

    “祁省长,您的意思是……”吕梁有些摸不透了。

    “现在抓梁项,算什么?”

    祁同伟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刺刀:“抓了一个区长,李达康顶多是挨一个‘用人不察、失察失管’的处分。他在省委常委会上拍拍桌子,道个歉,掉几滴眼泪,再把责任往丁义珍和逃跑的投资商身上一推,依然能金蝉脱壳。”

    “打蛇,不打七寸,那就是在帮它脱皮换肉。”

    祁同伟看着吕梁,声音低沉而充满杀伐气:“回去之后,悄悄把证据链条彻底做死。银行资金往来、境外账户穿透、所有中间人的签字录音,必须办成铁案,经得起最高检任何复核的铁案!”

    “不仅是他梁项。欧阳菁那边,京州城市银行的口子,我也让人在摸了。大风厂的股权质押、蔡成功的过桥贷款……这些线头,最终都会汇集到一处。”

    “老吕,我要的是一网打尽。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梁项、欧阳菁、包括光明区里里外外那帮烂透了的根系,我们要同时动手。我要让李达康连擦屁股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被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吕梁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高明!太高明了!

    自己到底还是个纯粹的办案人员,看问题只看到了一个梁项;而坐在对面的祁同伟,却是在以全省政局为棋盘,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梁项不是目的,梁群峰的面子也不值一提,祁同伟真正要斩落马下的,是那位在汉东政坛横冲直撞、被沙瑞金极其看重的改革干将——李达康!

    “我明白了,祁省长。”吕梁神情一凛,双手将材料收回公文包,拉好拉链,肃容道,“您放心,我回去后亲自盯着这几个点,绝不打草惊蛇,一定把所有外围证据夯得死死的。”

    说到这里,吕梁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主动汇报道:“对了,祁省长。在摸梁项这条线的时候,顺藤摸瓜,我还发现光明区城管局、规划局的两个副局长,和山水集团的项目经理有大量不正当的现金往来。数额虽然没有梁项大,但也都在百万级别以上,证据我也让人暗中固定了。”

    祁同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要不说老吕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呢。这种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刑侦,嗅觉灵敏,下手老辣,知道领导要造势,就主动把柴火添得更旺。一个小火星引不起轰动,那就在整座森林里泼满汽油!

    体制内缺人才吗?从来不缺。缺的是发现人才的眼睛,和敢于给人撑腰的肩膀。

    “做得很好。”

    祁同伟点了点头,亲自给吕梁的杯子斟满:“这件事全权交给你办,我心里有底。”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在青石板地面上打着旋儿。

    茶室内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紫砂壶中细微的水沸声。

    祁同伟端着茶杯,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若隐若现的远山轮廓,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他沉默了良久,仿佛在思索着某件极其隐秘的心思。

    就在吕梁以为汇报已经结束、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祁同伟却突然转过头来,语气极其随性、甚至像是闲聊家常一般,轻飘飘地抛出了一个名字。

    “老吕。”

    “在。”吕梁立刻挺直了腰板。

    祁同伟抿了一口茶,眼皮微垂,遮住了眸子里那一抹深不见底的幽光:“京州市公安局的赵东来,前些天在省委大院碰见侯亮平的时候,拍着胸脯说,他和陈海是无话不谈、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过命兄弟。”

    说到这里,祁同伟顿了顿,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吕梁:“可我以前常跟陈海在一块儿,倒真没怎么听陈海主动提过这位赵大局长。”

    祁同伟身子微微往后一仰,语气平淡得不起微澜:“你跟在陈海身边的时间最长,平时办案接触也最多……依你的了解,这位赵东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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