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五个人围坐在旅店楼下最里面的一张长桌旁。旅店老板在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海塔从早市带回的面包和奶酪已经切好，堆在木盘里。艾泽从厨房端来一锅浓汤，说是老板额外送的，因为“勇者大人住在这里”。西美尔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接下了。
亚瑟坐在靠墙的位置，右边是西美尔，左边是海塔。芙莉莲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把小银勺挖着一颗烤土豆。艾泽坐在她旁边，用刀把面包切成极均匀的小块。几个人都没有急着说话，只有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明天离开林登，路会开始不好走。”西美尔咽下一口面包，把一张发旧的羊皮地图铺在桌上。地图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深色墨水画着山川、河流和许多小字。油灯的光照在上面，像把那些地名都点亮了。
“从林登往北，三天的路都是缓坡。穿过灰石谷，进入柯恩领。”西美尔用食指在一条蜿蜒的线上轻轻划着，“柯恩领有几个村子，可以补一次水。然后就是北境苔原。那里开始有魔物频繁出没。魔王城在最北边，没有路，只能沿旧王国的痕迹走。”
亚瑟凑近了一些，看着那张地图。灰石谷、柯恩领、北境苔原。这些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可西美尔说这些时语气太平常了，像在说自家门前的一条路。他忽然意识到，这支队伍已经这样走了很久。可能走了好几年。从南到北，从热闹的城邦到无人的荒原，一路讨伐魔物，收集情报，把地图上的线一段段踩实。
“所以你不用担心迷路。”西美尔看向亚瑟，笑着说，“跟紧我们就行。”
“我跟着你走。”亚瑟说。
“正好，到了下一个镇子，我再给你买身合适的衣服。你这一身，在野外走几天就烂了。”西美尔说。
“我还好。”亚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身从阿瓦隆穿来的衣物的确不适合长途跋涉，料子太薄，鞋底也软。但他暂时不想给别人添更多麻烦。
“别跟他客气。”海塔在旁边插嘴，顺手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西美尔最喜欢给人买东西。他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少双鞋，他都能把自己的鞋脱下来送人家。最后光着脚回家，被他爹揍了一顿。”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西美尔笑着说。
“你现在也一样。”海塔说。
艾泽把切好的面包推到亚瑟面前：“吃点。多吃。明天开始要走路，走一整天，不养点力气会掉队。”
亚瑟拿起一块。面包很硬，外壳烤得发脆，里面却软，带着淡淡的麦香。他慢慢嚼着，耳朵听他们继续商量路线。
“芙莉莲，你上次在灰石谷看到的那群岩魔，后来有没有再出现过？”西美尔问。
“没有。”芙莉莲头也不抬，依旧低头拨弄着烤土豆，“它们不擅长群居。上次只是被从巢里赶出来，才到处乱跑。现在天暖了，应该回北坡了。”
“那柯恩领的盗贼团呢？”海塔问，“我听说上个月有人在那边抢了教会的一批药。”
“已经散了。”艾泽说，“头目被村民围住，打折了腿。其他人跑了。”
“跑了几个？”西美尔问。
“三四个。”艾泽说，“成不了气候。”
亚瑟安静地听着。这些对话像无数细小的经纬线，慢慢在他脑子里织出一张地图。他不只是要跟着走，他得真正理解这条路，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他不可能永远靠“旅人”这个身份混过去。
“我想问问。”亚瑟开口，“这里离魔王城还有多远？”
桌上安静了一瞬。海塔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笑了：“孩子，你这一来就想去魔王城？”
“不是想去。是想知道你们还要走多久。”亚瑟说。
“按现在的速度，入冬前能到北境苔原。”西美尔把地图往他这边又推了推，指了指地图最北端那片空白处，“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春天之前能看到魔王城的影子。”
“还要大半年。”亚瑟说。
“嗯。”西美尔点头，“魔王的军队正在北方集结，越靠近，魔物的密度就越大。接下来的路会比现在危险得多。你现在和我们同路，我没有意见。但到了苔原，你得听我的。那里不能乱跑。”
“我明白。”亚瑟说。
“你该明白的还有一件事。”海塔忽然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我们走这条路，不是谁都能一直跟着。有些人跟过我们一段，后来自己留下了。有些人死了。你既然入了队，就别把自己当外人。也别把命随便丢在哪个山沟里。西美尔不喜欢那样。”
亚瑟抬头看他。海塔没有笑，那半睁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深，像一口照不清底的井。
“我会照顾好自己。”亚瑟说。
“最好不过。”海塔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向后一靠，朝老板喊，“再添一壶，不要加水。”
灯花轻轻一跳。亚瑟低头喝汤，眼角的余光看见西美尔正把地图折起来，动作很轻，像收起一张不愿弄丢的旧信。芙莉莲已经吃完了，正用指尖慢慢转着那把银勺。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镇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像在黑夜里浮起的星。
亚瑟忽然想起阿瓦隆庄园。想起母亲在灯下补衣服，父亲在壁炉边看书。那里也有这样暖黄的光。只是隔了一个世界。
“想家了？”西美尔问。他好像总能察觉到别人情绪里的缝隙。
“有一点。”亚瑟承认。
“在远方的话，就放在心里。”西美尔说，“等回去的时候，会发现它还是热的。”
亚瑟没说话。他舀起最后一口汤，慢慢喝完。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熨平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这里还剩下什么。但至少此刻，这盏灯、这张桌、这些人，都是真的。
夜深了。旅店里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五个人陆续起身回房。亚瑟最后一个离开长桌。他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还在烧着的油灯。灯花又跳了一下。像有什么很轻的东西，替他关上了这一天的门。
回到阁楼，亚瑟没有马上躺下。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碎掉的栗子饼干。饼干已经更碎了，几乎成了渣。他没有吃，只是看着。这是他身边最后一点从阿瓦隆庄园带来的东西。连它也在慢慢碎掉。可奇怪的是，他没有觉得难过。反而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和这片陌生的土地熟悉起来。
楼下，海塔还在和旅店老板说笑。艾泽在院子里磨刀。西美尔和芙莉莲不知去了哪里，也许在镇口散步，也许在看月亮。这个世界的晚上有两个月亮，谁都会想多看几眼的。亚瑟把饼干渣包好，放回口袋。然后吹灭了床头的蜡烛。
黑暗里，他躺下来。耳边有风从远处轻轻推着窗户，像某种很老很老的歌。他闭上眼，想：明天就要离开林登了。往北。和勇者一起。这真像一场不该醒来的梦。
可他知道，梦外面，还有别的东西在等他。所以他得先好好把这场梦走完。
亚瑟坐在靠墙的位置，右边是西美尔，左边是海塔。芙莉莲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把小银勺挖着一颗烤土豆。艾泽坐在她旁边，用刀把面包切成极均匀的小块。几个人都没有急着说话，只有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明天离开林登，路会开始不好走。”西美尔咽下一口面包，把一张发旧的羊皮地图铺在桌上。地图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深色墨水画着山川、河流和许多小字。油灯的光照在上面，像把那些地名都点亮了。
“从林登往北，三天的路都是缓坡。穿过灰石谷，进入柯恩领。”西美尔用食指在一条蜿蜒的线上轻轻划着，“柯恩领有几个村子，可以补一次水。然后就是北境苔原。那里开始有魔物频繁出没。魔王城在最北边，没有路，只能沿旧王国的痕迹走。”
亚瑟凑近了一些，看着那张地图。灰石谷、柯恩领、北境苔原。这些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可西美尔说这些时语气太平常了，像在说自家门前的一条路。他忽然意识到，这支队伍已经这样走了很久。可能走了好几年。从南到北，从热闹的城邦到无人的荒原，一路讨伐魔物，收集情报，把地图上的线一段段踩实。
“所以你不用担心迷路。”西美尔看向亚瑟，笑着说，“跟紧我们就行。”
“我跟着你走。”亚瑟说。
“正好，到了下一个镇子，我再给你买身合适的衣服。你这一身，在野外走几天就烂了。”西美尔说。
“我还好。”亚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身从阿瓦隆穿来的衣物的确不适合长途跋涉，料子太薄，鞋底也软。但他暂时不想给别人添更多麻烦。
“别跟他客气。”海塔在旁边插嘴，顺手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西美尔最喜欢给人买东西。他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少双鞋，他都能把自己的鞋脱下来送人家。最后光着脚回家，被他爹揍了一顿。”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西美尔笑着说。
“你现在也一样。”海塔说。
艾泽把切好的面包推到亚瑟面前：“吃点。多吃。明天开始要走路，走一整天，不养点力气会掉队。”
亚瑟拿起一块。面包很硬，外壳烤得发脆，里面却软，带着淡淡的麦香。他慢慢嚼着，耳朵听他们继续商量路线。
“芙莉莲，你上次在灰石谷看到的那群岩魔，后来有没有再出现过？”西美尔问。
“没有。”芙莉莲头也不抬，依旧低头拨弄着烤土豆，“它们不擅长群居。上次只是被从巢里赶出来，才到处乱跑。现在天暖了，应该回北坡了。”
“那柯恩领的盗贼团呢？”海塔问，“我听说上个月有人在那边抢了教会的一批药。”
“已经散了。”艾泽说，“头目被村民围住，打折了腿。其他人跑了。”
“跑了几个？”西美尔问。
“三四个。”艾泽说，“成不了气候。”
亚瑟安静地听着。这些对话像无数细小的经纬线，慢慢在他脑子里织出一张地图。他不只是要跟着走，他得真正理解这条路，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他不可能永远靠“旅人”这个身份混过去。
“我想问问。”亚瑟开口，“这里离魔王城还有多远？”
桌上安静了一瞬。海塔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笑了：“孩子，你这一来就想去魔王城？”
“不是想去。是想知道你们还要走多久。”亚瑟说。
“按现在的速度，入冬前能到北境苔原。”西美尔把地图往他这边又推了推，指了指地图最北端那片空白处，“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春天之前能看到魔王城的影子。”
“还要大半年。”亚瑟说。
“嗯。”西美尔点头，“魔王的军队正在北方集结，越靠近，魔物的密度就越大。接下来的路会比现在危险得多。你现在和我们同路，我没有意见。但到了苔原，你得听我的。那里不能乱跑。”
“我明白。”亚瑟说。
“你该明白的还有一件事。”海塔忽然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我们走这条路，不是谁都能一直跟着。有些人跟过我们一段，后来自己留下了。有些人死了。你既然入了队，就别把自己当外人。也别把命随便丢在哪个山沟里。西美尔不喜欢那样。”
亚瑟抬头看他。海塔没有笑，那半睁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深，像一口照不清底的井。
“我会照顾好自己。”亚瑟说。
“最好不过。”海塔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向后一靠，朝老板喊，“再添一壶，不要加水。”
灯花轻轻一跳。亚瑟低头喝汤，眼角的余光看见西美尔正把地图折起来，动作很轻，像收起一张不愿弄丢的旧信。芙莉莲已经吃完了，正用指尖慢慢转着那把银勺。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镇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像在黑夜里浮起的星。
亚瑟忽然想起阿瓦隆庄园。想起母亲在灯下补衣服，父亲在壁炉边看书。那里也有这样暖黄的光。只是隔了一个世界。
“想家了？”西美尔问。他好像总能察觉到别人情绪里的缝隙。
“有一点。”亚瑟承认。
“在远方的话，就放在心里。”西美尔说，“等回去的时候，会发现它还是热的。”
亚瑟没说话。他舀起最后一口汤，慢慢喝完。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熨平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回去之后，这里还剩下什么。但至少此刻，这盏灯、这张桌、这些人，都是真的。
夜深了。旅店里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五个人陆续起身回房。亚瑟最后一个离开长桌。他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还在烧着的油灯。灯花又跳了一下。像有什么很轻的东西，替他关上了这一天的门。
回到阁楼，亚瑟没有马上躺下。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碎掉的栗子饼干。饼干已经更碎了，几乎成了渣。他没有吃，只是看着。这是他身边最后一点从阿瓦隆庄园带来的东西。连它也在慢慢碎掉。可奇怪的是，他没有觉得难过。反而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和这片陌生的土地熟悉起来。
楼下，海塔还在和旅店老板说笑。艾泽在院子里磨刀。西美尔和芙莉莲不知去了哪里，也许在镇口散步，也许在看月亮。这个世界的晚上有两个月亮，谁都会想多看几眼的。亚瑟把饼干渣包好，放回口袋。然后吹灭了床头的蜡烛。
黑暗里，他躺下来。耳边有风从远处轻轻推着窗户，像某种很老很老的歌。他闭上眼，想：明天就要离开林登了。往北。和勇者一起。这真像一场不该醒来的梦。
可他知道，梦外面，还有别的东西在等他。所以他得先好好把这场梦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