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角村后的第三个夜晚，他们在一片开阔的高地上扎了营。
这片高地据说是旧时商路的一部分，地面还留着几块被野草吞了一半的石板。站在边缘向远处望，能看见北边那片绵延的灰绿色苔原，再远就是模糊的山影，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风从高处来，带着极淡的雪气，吹得人脸颊发干。
晚饭后，海塔和艾泽早早靠着火堆休息了。芙莉莲坐在更远些的一块平石上，借着还没散尽的暮光翻她那本旧书。西美尔在火边整理行囊，把几个空水囊并排放好，又检查了一遍干粮还剩下多少。亚瑟说想走走。西美尔说：“别走远。这附近夜里会冷，风也大。”
亚瑟应了一声，慢慢朝高地边缘走去。他找了个能看见远山的位置坐下。两个月亮已经爬上来了。一个在东方，很低，泛着淡蓝；另一个偏南，白而小，像被谁随手挂在半空。星光很密，像有人把整袋碎银撒在了天顶。风吹得耳朵发麻，但不难受。亚瑟把旧毯子裹紧了些，抬头看了很久。
这世界的夜空太好看了。霍格沃茨也有星空，阿瓦隆也有，但总隔着一层什么。也许是人，也许是事。可在这里，天离得太近，星又太亮，像随时会掉下来几颗，砸进你掌心。亚瑟张开左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和星光的缝隙。银戒指安静地贴在小指上，没有发热，也没有发光。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旧戒指。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西美尔。
“星星。”亚瑟说。
西美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提着两个水囊。他递给亚瑟一个，亚瑟接过来，没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都没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两人的衣摆都往北边掀。
“你最近好像没那么急了。”西美尔忽然说。
“什么？”亚瑟转过头看他。
“你刚来的时候，总像在等什么。经常走神，手会无意识地摸左手。”西美尔说着，下巴朝亚瑟的手抬了抬，“现在好多了。会笑了，也会和我们拌嘴了。”
“我本来就会笑。”亚瑟说。
“不一样。”西美尔笑，“刚来那几天，你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人在这里，魂不在。像被风从别处吹来的，还没站稳。”
亚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银戒指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他忽然觉得，西美尔看得太准了。准到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呢？”他问。
“现在像个人了。”西美尔说，笑得眼角弯起来，“像我们队里的人。”
亚瑟笑了一下。他扭开水囊喝了口水。水是西美尔晚饭前从溪里打来的，很凉，还带着高地的寒意。他咽下去，觉得胸口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像被水声惊动的鱼。
“我想家了。”亚瑟说。
西美尔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问“你想什么时候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想家不是坏事。说明你有地方可回。”
“可我还不知道怎么回去。”亚瑟说。
“会知道的。”西美尔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等你哪天要走，我们都会送你。你想回来，也随时可以来。虽然我们不一定还在路上，但我们会记得你。”
亚瑟鼻子有些发酸。他偏过头，假装看星星。西美尔也不拆穿他，只是又陪他坐了一会儿。风慢慢小了，星子更亮。两个月亮一东一西，把高地照得像盖了一层薄霜。
“今晚的月亮像什么呢。”西美尔忽然说。
“什么像什么？”亚瑟问。
“芙莉莲说的。她说月亮像凉掉的白汤，不发光，只是把太阳忘了带走。”西美尔笑，“我总觉得她说得不对。月亮更像她。看起来冷，其实一直在。”
亚瑟忍不住笑了：“你总是能绕到芙莉莲身上。”
“有吗？”西美尔一脸无辜。
“你刚刚才说想家，现在又提她。”亚瑟说。
“这不冲突。”西美尔说，“家是回得去的地方。她是……一起往前走的人。都可以想。”
亚瑟摇着头，没再说话。西美尔也笑，笑得像个十七八岁的普通青年。可亚瑟知道，这个人的肩膀扛过多少东西。他不说。他只是在每个有星星的晚上，坐在你旁边，把水囊递给你，和你说些月亮和精灵的事。
又过了好一会儿，亚瑟说：“我想到一个事。”
“嗯？”
“我的银戒指，今天没有响。”亚瑟说，“前几天它总会时不时热一下，像在催我。今天一次都没有。”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西美尔问。
“不知道。”亚瑟说，“可能它觉得我现在安全了。也可能它在等我自己决定。”
“那你想回去吗？”西美尔问。
亚瑟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想。但不是现在。”
“那就再待一阵。”西美尔说，“等你想走的时候，我们也不会怪你。你本来就该回家。只是现在多绕了一段路，和我们一起看看北边的月亮。”
亚瑟点了点头。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两颗月亮。它们静默地挂在那里，像两个彼此知道心意的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各自亮着。
“回去吧。火快熄了。”西美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亚瑟也站了起来。两人沿着高地的风走回营地。远远地，海塔在火堆边翻了个身，艾泽鼾声如石。芙莉莲还坐在石头上，但已经不再看书，而是仰头望着天空。她的灰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翠绿色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湖。
西美尔朝她走过去，把一块旧布轻轻披在她肩上。芙莉莲“哦”了一声，没有回头。
亚瑟看着他们，忽然很确定：自己现在不想走。
他想再留一会儿。留在这片有两个月亮和一颗不动星的天空下面，做一个安静的旅人。等该走的时候，再走。
这片高地据说是旧时商路的一部分，地面还留着几块被野草吞了一半的石板。站在边缘向远处望，能看见北边那片绵延的灰绿色苔原，再远就是模糊的山影，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风从高处来，带着极淡的雪气，吹得人脸颊发干。
晚饭后，海塔和艾泽早早靠着火堆休息了。芙莉莲坐在更远些的一块平石上，借着还没散尽的暮光翻她那本旧书。西美尔在火边整理行囊，把几个空水囊并排放好，又检查了一遍干粮还剩下多少。亚瑟说想走走。西美尔说：“别走远。这附近夜里会冷，风也大。”
亚瑟应了一声，慢慢朝高地边缘走去。他找了个能看见远山的位置坐下。两个月亮已经爬上来了。一个在东方，很低，泛着淡蓝；另一个偏南，白而小，像被谁随手挂在半空。星光很密，像有人把整袋碎银撒在了天顶。风吹得耳朵发麻，但不难受。亚瑟把旧毯子裹紧了些，抬头看了很久。
这世界的夜空太好看了。霍格沃茨也有星空，阿瓦隆也有，但总隔着一层什么。也许是人，也许是事。可在这里，天离得太近，星又太亮，像随时会掉下来几颗，砸进你掌心。亚瑟张开左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和星光的缝隙。银戒指安静地贴在小指上，没有发热，也没有发光。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旧戒指。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西美尔。
“星星。”亚瑟说。
西美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提着两个水囊。他递给亚瑟一个，亚瑟接过来，没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都没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两人的衣摆都往北边掀。
“你最近好像没那么急了。”西美尔忽然说。
“什么？”亚瑟转过头看他。
“你刚来的时候，总像在等什么。经常走神，手会无意识地摸左手。”西美尔说着，下巴朝亚瑟的手抬了抬，“现在好多了。会笑了，也会和我们拌嘴了。”
“我本来就会笑。”亚瑟说。
“不一样。”西美尔笑，“刚来那几天，你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人在这里，魂不在。像被风从别处吹来的，还没站稳。”
亚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银戒指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他忽然觉得，西美尔看得太准了。准到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呢？”他问。
“现在像个人了。”西美尔说，笑得眼角弯起来，“像我们队里的人。”
亚瑟笑了一下。他扭开水囊喝了口水。水是西美尔晚饭前从溪里打来的，很凉，还带着高地的寒意。他咽下去，觉得胸口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像被水声惊动的鱼。
“我想家了。”亚瑟说。
西美尔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问“你想什么时候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想家不是坏事。说明你有地方可回。”
“可我还不知道怎么回去。”亚瑟说。
“会知道的。”西美尔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等你哪天要走，我们都会送你。你想回来，也随时可以来。虽然我们不一定还在路上，但我们会记得你。”
亚瑟鼻子有些发酸。他偏过头，假装看星星。西美尔也不拆穿他，只是又陪他坐了一会儿。风慢慢小了，星子更亮。两个月亮一东一西，把高地照得像盖了一层薄霜。
“今晚的月亮像什么呢。”西美尔忽然说。
“什么像什么？”亚瑟问。
“芙莉莲说的。她说月亮像凉掉的白汤，不发光，只是把太阳忘了带走。”西美尔笑，“我总觉得她说得不对。月亮更像她。看起来冷，其实一直在。”
亚瑟忍不住笑了：“你总是能绕到芙莉莲身上。”
“有吗？”西美尔一脸无辜。
“你刚刚才说想家，现在又提她。”亚瑟说。
“这不冲突。”西美尔说，“家是回得去的地方。她是……一起往前走的人。都可以想。”
亚瑟摇着头，没再说话。西美尔也笑，笑得像个十七八岁的普通青年。可亚瑟知道，这个人的肩膀扛过多少东西。他不说。他只是在每个有星星的晚上，坐在你旁边，把水囊递给你，和你说些月亮和精灵的事。
又过了好一会儿，亚瑟说：“我想到一个事。”
“嗯？”
“我的银戒指，今天没有响。”亚瑟说，“前几天它总会时不时热一下，像在催我。今天一次都没有。”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西美尔问。
“不知道。”亚瑟说，“可能它觉得我现在安全了。也可能它在等我自己决定。”
“那你想回去吗？”西美尔问。
亚瑟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想。但不是现在。”
“那就再待一阵。”西美尔说，“等你想走的时候，我们也不会怪你。你本来就该回家。只是现在多绕了一段路，和我们一起看看北边的月亮。”
亚瑟点了点头。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两颗月亮。它们静默地挂在那里，像两个彼此知道心意的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各自亮着。
“回去吧。火快熄了。”西美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亚瑟也站了起来。两人沿着高地的风走回营地。远远地，海塔在火堆边翻了个身，艾泽鼾声如石。芙莉莲还坐在石头上，但已经不再看书，而是仰头望着天空。她的灰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翠绿色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湖。
西美尔朝她走过去，把一块旧布轻轻披在她肩上。芙莉莲“哦”了一声，没有回头。
亚瑟看着他们，忽然很确定：自己现在不想走。
他想再留一会儿。留在这片有两个月亮和一颗不动星的天空下面，做一个安静的旅人。等该走的时候，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