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仓库里暖融融的。小窗透进来的光很亮,在地面上照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光斑。他躺着没动,听外面的声音。有人在巷子里说话,远处有锤子敲铁皮的声音,更远处传来集市上的吆喝。阿克塞尔的早晨和他平时早起时听到的不一样。更热闹,更散漫。他躺了好一会儿,直到肚子开始响,才慢慢坐起来。

    右手还是酸的。手指能活动,但握拳时能感到肌肉深处的钝痛。昨晚的四成魔力消耗让他的整个右手从前臂到掌心都像被抽掉了力气。但魔力核心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星沉内环转得很稳。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穿衣服。今天不练魔法。今天休息。

    走到公会门口时已经快中午了。大厅里坐满了人。和真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摊着账本和几袋钱。达克妮丝在他对面,正用一块布擦她修好的盾牌。阿库娅趴在桌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果汁,大概又睡过去了。惠惠坐在另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份白饭和两颗梅干。她看见亚瑟进来,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睡够了?”和真问。

    “够了。”亚瑟说。

    “过来领钱。”和真拍了拍桌上的钱袋,“公会的任务报酬今天早上到了。三天的净化,加上紧急出动,总共是这个数。我算了分成,你拿四成。剩下的我们四个人分。”

    亚瑟走过去坐下。和真数出一袋银币推给他。沉甸甸的,比上次双头蛇的还多。亚瑟把袋子收好。这是他来阿克塞尔之后拿到的最大一笔报酬。够他买很多东西。够他回阿瓦隆后给母亲买礼物,给父亲买礼物,给影子买一袋高级猫粮。他甚至想到泰瑞和赫敏。如果能在对角巷买点这个世界的特产带回去,他们一定会喜欢。

    “今天没有任务。”和真合上账本,“公会那边说最近几天都没什么大活。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给我惹事就行。”

    “我想去集市。”阿库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桌上抬起头,眼睛还半闭着,“我要买新酒。还有新杯子。上次那个杯子被和真摔了。”

    “我没摔。它自己碎的。”和真说。

    “你把它碰到地上了。”阿库娅说。

    “那是意外。”和真说。

    “你的意外太多了。”阿库娅站起来,把空果汁杯推到一边,“我走了。谁跟我去?”

    达克妮丝站起来。她想去看看有没有新护甲配件。阿库娅拉着她走了。和真继续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亚瑟转头看向惠惠。她还在慢慢吃她的饭。两颗梅干,一颗已经吃完了,另一颗还搁在碗边。

    “你去集市吗?”亚瑟问。

    惠惠嚼着饭想了想。“我想去旧书店。上次那本没看完。”

    “一起去。”亚瑟说。

    惠惠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边的梅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两个人出了公会大门。午后的阳光很好,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有推车的商贩,有跑来跑去的孩子,有几个坐在路边下棋的老人。亚瑟走在惠惠旁边。她没有说话,但步子比平时慢,像是在配合他的速度。他的右手还酸着,走得比平时慢。

    旧书店在集市广场西边的一条小巷里。门面很小,木牌上写着“二手书与杂识”。推门进去,里面比上次那家更挤,书架高得顶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惠惠一进门就钻进去了,像鱼入水。亚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摆在柜台上的几本旧书。大部分是手抄本和旧地图。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封面上写着《北方古代魔法纹样集》。他翻开看了看,里面画着各种符号和纹路,有些像芙莉莲世界的魔法阵,有些像霍格沃茨的古代魔文。他合上册子,把它放到一边。

    惠惠在书架深处待了很久。亚瑟没有去找她。他自己也在一排排书架间慢慢看。这里的书大多是旧冒险者留下的笔记、零散的咒语集和各地传说。他在一本泛黄的手札里看到一段关于“红魔族起源”的记载,说红魔族最早是从北方苔原迁徙下来的,他们天生对魔力感知敏锐,但人口稀少,分散在各个村落。他合上那本手札,继续往前走。

    惠惠在结账时抱了三本书。其中两本是旧的魔法理论,一本是地图册。她站在柜台前,把身上所有的零钱都掏出来,数了两遍,还是差一点。亚瑟走过去,把差的那部分替她付了。惠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书收进布袋里。出了书店,她才开口:“我不喜欢欠人钱。”

    “不算欠。”亚瑟说,“算学费。”

    “你已经交过学费了。”惠惠说。

    “那就再交一次。”亚瑟说。

    惠惠沉默了几步。然后她把布袋换到另一边肩上,说:“我回去就还你。”

    “随你。”亚瑟说。

    两个人沿着小巷往集市广场走。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把石板路照成一条一条的亮线。惠惠忽然停下脚步。亚瑟也停下来。她侧着头,像在听什么。然后她伸手,从巷子边的矮墙上折下一根细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亚瑟认出来,那是红魔族的记号。她画完后用鞋底抹掉了。

    “你在标记什么?”亚瑟问。

    “没什么。”惠惠说,“习惯。走到哪里都喜欢画一个。我妈说红魔族就是这样,走过的地方要留个记号。不为什么。就是留个记号。”

    亚瑟看着地上被抹掉的痕迹。浅灰色的石板上什么也看不到了。但惠惠说那句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忽然想起西美尔。那个勇者在旅途中写日记,也是怕忘了。惠惠画记号,也是怕忘了。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做着同一件事。

    “走吧。”惠惠说,“我饿了。”

    他们走出小巷,汇入集市广场的人流。亚瑟的口袋里装着今天领到的报酬,口袋里三颗石头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响声。右手还酸着,但他走得很稳。阿克塞尔的午后很暖。他跟在惠惠后面,朝公会方向走。今天还有半天。明天也许有新任务。后天也许还在阿克塞尔。冷却的弦还软着。他还有时间。

章节目录